程浪急不可耐地冲进校门，脚下几乎要飞起来——从家到学校不过地铁两站路，从校门口到学院也不过五百米，加起来不到十五分钟的路程，他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
“程老师！”程浪刚进学院，就看见周院长在院门口，火急火燎地团团转，“就等你了，快到会议室去！”说完拉着程浪就往楼上走。
“等我？等我……干什么？”程浪愣住了，他本来只是听说有冷冻电镜，想来凑个热闹，怎么成了等着自己了？
“乔老师刚才没跟你说吗？学校获捐的冷冻电镜，其中那台200kV的Glacios由咱们院接管，负责人就是你呀！”
“我？负责人？”程浪脑瓜子嗡嗡作响，“没听说呀？晓鹿刚才……”
说着说着，程浪想起来了，自己刚才接到电话一时激动，后半截乔晓鹿说的什么压根就没听清：“不是……那为什么是我呀？化学生物学系的翟老师，人家专门做RNA的，还是海外优青，不比我合适多了？”
“谁知道呢！安泰医疗指定的就是你，而且是刚才临时说的，要不然也不能大周末的突然把你叫来……”
“安泰医疗？”
“就是这次捐电镜的企业，哎呀等开完会再说吧！”
周院长拉着冲进了会议室，程浪一下子愣住了——好家伙，这阵势可真不小，除了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的全体领导外，还有生命科学学院的全体领导，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的全体领导，甚至连校长和书记也都列席了。一瞬间，几十双加起来能够有一千岁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程浪，让程浪有点发憷。
而在一干学校领导对面的，坐着的则是清一色的西装革履中年人，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程浪，看起来便是安泰医疗的代表。
“程老师，先坐吧，具体细节之后再说。”蔡校长笑着摆摆手，程浪忙不迭地点点头，选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了下来。校长和安泰医疗的代表聊着资金分配和后期维护等一系列问题。眨眼间，丢在桌上数字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个小目标。
“师兄！”乔晓鹿从另一个角落的座位处挤了过来，坐在程浪身边，“来的挺快呀，才十分钟。”
“晓鹿！”程浪像是抓到了救星，“怎么回事啊？”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乔晓鹿耸耸肩，“测试中心那么多精密仪器，施工扩建有隐患。为了尽快让冷冻电镜投入使用，就分别安置在三个对电镜有需求的学院里，安泰医疗负责电镜的购置安装，学校就利用国家补贴的另一半资金进行隔离房的建造和人员培训……”
“我不是问这个！”程浪急忙打断了乔晓鹿，“我是说，怎么会选我当这台仪器的负责人呢？”
“不好吗？”乔晓鹿做个鬼脸，“做负责人，可以优先使用，以后课题推进不都更顺利吗？”
程浪噎了一下：“好是好……只是……”
“我想是因为这个吧。”乔晓鹿笑着丢过来一本厚厚的白皮册子。程浪看了一眼封面，只见上面写着《基于半抗原修饰策略的肝脏肿瘤糖疫苗设计及免疫活性研究》，不禁怔住了，思绪开始变得模糊……
“师兄？”等程浪发呆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乔晓鹿轻轻碰了碰他。程浪回过神来，不由得捏紧了这本册子：“你……强盛集团怎么会有我的博士论文？”
“知网上都能查到的，有什么难？听说安泰医疗最近也在致力于开发新的癌症疫苗，估计就看上你了吧。至于我——”乔晓鹿看向程浪的眼神略带崇拜，“我在普林斯顿也是做癌细胞相关研究的，早就看过你的文章啦。”
“那也应该找有医疗专业背景的老师，怎么会……”程浪自言自语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是不是安泰医疗有自己的私立医院，和那些老师现有的合作医院有冲突？”
“……对啊……没想到师兄你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来！”乔晓鹿有些惊讶，“说实话师兄，你这两年文章虽然发的不错，但完全就脱离了你的老本行。现在你不用担心非升即走了，安泰医疗应该是想跟你合作，一起做新型癌症疫苗的开发，也不是什么坏事嘛！等会议结束后，应该会找你单独聊。”
“那确实，大好事！”程浪终于喜上眉梢，“不过他们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还搞突然袭击，让我慌里慌张的。”
“害，其实早几天就说了，我一时忙忘了告诉你……”
“你忘了告诉我？”程浪刷地转过头来，盯着乔晓鹿，“为什么是你忘了？这种事情不应该让书记通知我吗？”
“我……”乔晓鹿噎了一下，随即笑着打哈哈，“我就是这个意思，徐书记本来那天看见我让我通知你一下来着，结果我给忘了哈哈。”
程浪看着乔晓鹿人畜无害的笑容，心里却忽然有些隐隐的不踏实。
会议结束后，安泰医疗的人继续和校长寒暄几句。程浪则抓紧时间跑回办公室，翻出了几份和冷冻电镜有关的资料。
他匆匆走出门，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楼道里，似乎正呆呆地望着什么，神态里满是落寞，眼神中却好像有藏不住的温柔。
“请问你找谁？”程浪走上前去。女人下意识地一转头，程浪却愣住了：“你是……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
女人看见程浪，神色忽然变得惊慌：“您认错人了吧！”说着拉低帽檐，低着头匆匆下了楼。
“程老师，干嘛呢，快点过来！”程浪正想追上去问问，却听见周院长站在楼道对面大声喊着——也真难为了他老人家，六十多岁还这么声如洪钟。
程浪只好答应一声，小跑着向周院长那边赶过去，心里却在犯嘀咕：“会是谁呢？”他这样想着，目光向刚才那女人望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间实验室，里面似乎有一个从未缺席的忙碌的身影……
另一边，麦青把宫泽雪送回家之后，百无聊赖，也懒得回家，就这么慢慢散着步，不知怎的就来到了公司。虽然美伦集团加班文化盛行，但周日的后勤部还是比往常空荡了许多。偶尔有几个维修师傅路过看见麦青，都是一脸惊讶——在他们印象里，这位麦经理可不是周末会来上班的人。
“这个人，出去玩都那么扫兴！”麦青坐在办公桌前玩手机，眼神却不自觉地往窗外瞟——那扇窗户还亮着，一个伏案工作的身影映在百叶窗上，时不时站起来接杯水打个电话。
这幅场景麦青平时都看烦了，甚至有时候恨恨地想自己的办公室怎么摊上这么一个位置。可今天，她却忍不住总是往外看，看一次心里就更烦一次。
麦青索性转过头去，直接进入王者峡谷，却连跪五把，烦躁地转头一看，却一下子愣住了——原来不知何时，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灭了。
“啊啊烦死了！”麦青也不知道冲谁发火，拎起包砸了一下桌子，关灯走出公司门。她还是头一次这个时候下班，傍晚天色已暗，却还不到开路灯的时候，车库里的灯光则黯淡得有些诡异。麦青不禁加快了脚步，手紧紧地攥着包带。
“麦经理？”一个声音响起，麦青吓得尖叫一声，抓出包里的防狼喷雾转身作出防御架势，看清来人后，这才大送了一口气：“你……你怎么在这儿？”
宫鸿反倒被麦青这副样子逗笑了：“我下班呀，走的时候看……看到你的窗户还亮着灯，就想着……要不等你一会儿。”他说到最后，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还下意识地抬了抬头，有些不知所措。
“等我干嘛？”麦青刚才的坏心情一扫而光，叉着腰摆出挑衅的表情。
“我想这么晚了，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用得着你，我自己有车——嗯……”麦青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是走着来的，还真没开车。
“上来吧，现在打车也不方便，把定位发我手机就行。”
宫鸿打开了自己车门，做出邀请的手势。麦青无可奈何，毕竟自己住的地方确实有点远，又不想挤地铁，只能撅着个嘴，满脸不情愿地坐在了副驾驶上。宫鸿看着她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麦青侧着头不看宫鸿，宫鸿倒也不主动和她说话。车辆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的气氛则安静得有些尴尬。
“今天来公司什么事呀？”到底是麦青先憋不住了。
“哦，这不马上开学季了吗，公司打算推出一批新品，可是供货商那边出了点问题，顾总让我来处理一下。”宫鸿说话也有点僵硬，“小雪她……”
“小雪挺好的，她嘴上说得狠，但其实挺理解你的。你们爷俩一个脾气，都是太爱装。”麦青坐过身来。
“爱装……你说话还是这么直。”宫鸿有些无奈。
“我一直这样。说话弯弯绕绕的人，我连朋友都不想做。”
“你有男朋友吗？”宫鸿忽然烫嘴一样问完这句话，“小雪她非让我问，我都说了打听别人的**不好了，这孩子……”
麦青的脸一下变得红涨：“我……没有的……就是……有过，但现在……哎呀烦死了，她是孩子你也是孩子吗？她让你问你就问，太没有礼貌了吧！”
“不是你说别弯弯绕绕的吗？”宫鸿淡淡一笑，“那这样，咱们算是朋友了吗？”
麦青被宫鸿的逻辑逗笑了：“勉强算是吧。”
“那以后，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帮忙或者什么，也可以都来找我。”
“帮忙？帮什么忙？”
“就是……不都说是朋友了吗，朋友之间……”
“哦，我明白了！”麦青大悟似的一拍手，“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爷俩改善父女关系，这么大的恩情，早就超过你要挟我盖假章的那事了，所以你想跟我算清账，省得以后被我抓把柄是不是？”
“我……”宫鸿再次被麦青的脑回路弄无语了，“没有，我其实是想……”
“哎呀行了！跟小雪交朋友是我自己乐意，你不用觉得欠我情。我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麦青伸个懒腰倚在座位上，“真要说的话，你以后对我家路漫好点就行了。一个高级经理你还处处为难，下个季度你必须给她升职哦！”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我先眯一会儿，到家门口叫我！”不知道为什么，麦青不想和宫鸿多说话，索性侧过身去闭上眼睛。
车子在易海大学校门口驶过，麦青也没有注意到正在街对面生鲜店里买东西的程浪。
“先生，还有别的需要吗？”店员带着标准微笑。
“没有了，就这些。”程浪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17:30，“这样，你先把这些东西都称出来，然后帮我把那个肉切丝，鲈鱼也处理一下，我先去隔壁买个甜点，两分钟就回来。”
说着，程浪来到一墙之隔的烘焙坊。坐在柜台后的老板笑容可掬：“哟，程老师，又准时来了！刚出锅的菠萝包，您还是老样子？”
“对！”程浪笑着熟练地扫码支付，从老板手中接过菠萝包，转而来到生鲜店里。店员的身手也是利索：“先生，一共二百一十六块四，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程浪把付款码送了过去。
“滴滴”，机器的提示音有些不同寻常。店员微笑着抬起头：“先生，余额不足。”
“余额不足？”程浪怔了一下，连忙打开微信，先看了看钱包余额，又看了下银行卡余额，不由得沉默了。
“先生？”店员的笑已经有些勉强了。
“那个鱼是不是还没处理呢？”程浪审视了一下面前的商品。
“您的意思是……”店员嘴角抽动。
“退掉吧。”程浪匆匆把其他东西装起来。
店员有些不悦，但还是帮程浪结了账，把那条死里逃生的鱼丢回了水缸。
走出生鲜店，程浪慢慢拨弄着手机——他和路漫都不赞成超前消费，因此没开通花呗。付完账之后，绑定微信的那张卡就只剩十块钱了。
程浪再打开手机银行，一张卡一张卡地开始算——算了半天，程浪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和路漫的工资卡加起来，再算上其他支付软件里的一些零零碎碎，只剩下两万多块钱了。
“七年，三年……就这么花完了？”程浪有些惆怅地自言自语。
这时，地铁广播提示到站。程浪长呼一口气，挤出地铁，走进小区，爬上楼梯，在门口调整了一下表情，刚取出钥匙，门却自己吱呀一声开了——“就听出是你，怎么样？我厉害吧？”路漫嚼着根香蕉，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那当然，我老婆最厉害了！”程浪笑着亲了路漫一下。
“怎么了老公？”路漫还是感觉程浪的脸色有些不对，“不是说来了一台特别有用的新设备吗？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哪有！不高兴我能买这么多东西吗？”程浪一边换鞋，一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就是今天地铁特别挤，累得不轻。”
“那当然了！虽然咱俩周末一般都在家呆着，但大多数人周末都是出去玩，地铁比工作日还挤呢。”路漫接过程浪手里的袋子，“又是老四样呀，腰果虾仁、红烧肉、竹荪……唉，鲈鱼呢？你不最爱吃清蒸鱼吗？”
“哦，我看他那里的鱼不太新鲜了，就没买——那菠萝包是刚出锅的，你先吃点，不然一会儿就凉了。”程浪换好鞋，“我先打个电话。”
程浪走进书房，轻轻关上门，拨通了电话：“喂，老纪，帮我个忙。”
“说！”纪明瑞正懒洋洋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欣赏着田莎莎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曼妙身影，都快给自己看醉了。
“帮我查一下安泰医疗，越详细越好。”
“安泰医疗？”纪明瑞一下子坐起来，“咋了兄弟，你是要当商业间谍啊？”
“不是，这公司向和我们学校合作，我感觉有点……反正现在还说不清，等我搞明白之后再告诉你。”
“那你不能自己查吗？只要是正规公司，网上都能查到。”
“查详细信息还得开会员，我可不想掏那个钱。”
“噗！”纪明瑞万万没想到这个理由，一口可乐差点笑喷了，“行，那我用我公司的账户查，十分钟后发给你。”
“程浪找你！”田莎莎端着一个砂锅放在桌上，好奇地探过头来。
“让我帮他查一个公司的信息。”纪明瑞拽过手边的平板电脑。
“查公司？他要干嘛？”
“没说。”
“没说？”田莎莎难以置信，“那你也不问问？万一他想干什么不好的事呢？”
“哎呀你想多了，我兄弟我了解！”纪明瑞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切！又不让我管。”田莎莎不满地搓搓手，“行了，快吃饭吧！刚熬好的乌鸡汤，我特意放了好多山药跟枸杞呢！”
“枸杞？”纪明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却有点隐藏不住的畏惧……
程浪在厨房里一边炖肉，一边滔滔不绝地向路漫讲述冷冻电镜的原理。路漫一只手吃着菠萝包，一只手拨弄着淘米水，两只耳朵却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些事情她平时也不感兴趣，今天却听得格外认真。
“那为什么是乔晓鹿来通知你呀？”路漫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哦，她说是徐书记让她通知我一下，结果她忘了，可是周院长说……”
“说什么？”
“没什么！”程浪把刀拍得啪啪响，大葱丢进锅里，爆出浓郁的香气。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了。程浪正忙着炒糖色：“老婆，把我手机拿过来下。”
路漫擦干手来到客桌边，只见微信提示赫然写着“晓鹿”，立刻拉下了脸。
“又是你！”路漫噘着嘴把手机丢在程浪身边，自己赌气也不淘米了，抱着菠萝包坐在了沙发上。
这时，又一条消息传来，程浪低头一看，是纪明瑞发来的文件。程浪心里一沉，连忙关了火，点开了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易海安泰医疗有限公司，成立于2020年，法人代表安启强，持股34%，强盛集团持股52%……强盛企业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成立于深圳，创始人暨现任董事长、总经理乔钟……”
“乔钟……乔晓鹿，乔晓鹿……”程浪自言自语。忽然，脑子里蹦出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难道晓鹿她……”
“晓鹿晓鹿……你当年追了我一年才叫我漫漫的，这才一个月就叫人家晓鹿了……”路漫可不知道程浪在想什么，把菠萝包捏成了一个面团。
“嗯，老婆你说什么？”程浪晃过神来。
“没什么！”路漫发狠地把菠萝包塞进嘴里，“就是吧，你这个……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这个……”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是不舒服吗？”程浪走过来摸了摸路漫的额头。
“没什么。”路漫忽然底气不足，把话和面包一起咽了下去。
这时，电话响了。程浪看了一眼，接起来：“喂，乔老师！哦我刚才没看见消息，没事你说……哦，好，好，明天九点培训是吧？好，我准时到！”
程浪挂掉电话，一抬头，却看见路漫正看着自己偷笑。
“笑什么！”
“没什么！”路漫用力摇摇头，“菠萝包好吃！”
“傻样……”程浪笑着捏了路漫的脸一下，“少吃点，一会儿还吃饭呢。对了，你中午想跟我说什么事来着？”
“哦，就是那个装修，我想在书房里加一个展柜。你那些手办玩具什么的也别老在外面堆着，还是摆起来好，我拿给你看看效果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路漫照旧拎着饭盒来公司上班，却比以往更加脚步轻松，神清气爽，连看到向凯文的时候她也笑着打了招呼，吓得向凯文一哆嗦，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宫鸿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和路漫打了个照面。路漫居然觉得宫鸿脸上有笑模样——一定是自己心情好导致的错觉。
周一照例要开早会，大家陆陆续续来到会议室。
“会议开始前，先宣布一项人事决定。”时隔两个月，宫鸿再次拿出了一份熟悉的红头文件，“即日起，路漫正式转正，为项目部高级经理，相关通知下午会发布在公司网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