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路漫照例六点半起床，开始准备今天的早饭。当电饭煲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时，路漫来到卧室，拉开窗帘：“起床了老公！”
“好嘞！”程浪其实早就醒了。这几个月来，他原本已经习惯了路漫早起做早餐，自己能多睡半个小时。但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事，早晨更是五点多就睁开眼睛了，现在才算下了决定。
“老婆，我跟你商量个事。”程浪吃了两口粥，小心翼翼地看向路漫。
“什么事？”路漫吃得飞快，随口应答。
“咱们买房不是用的乔老师的员工内部价嘛。”
“对啊，八折，怎么了？”路漫的筷子慢了下来。
“我是觉得吧——”程浪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这么好的小区，人家帮我们这么快买上房，还帮着联系装修，已经是很大的人情了。虽然咱们现在是低价买的房，但是等咱有钱之后，还是要按原价把房款补给人家……你说呢？”
“行啊！”路漫头都没抬，继续飞快地吃饭。
“你……你同意？”程浪做梦都没想到路漫答应得这么爽快，昨天晚上设计的几十套解释方案一下子都没用了，竟然冒出点不甘心的念头来，“你……你为什么同意啊？”
“那你是想让我不同意？”路漫笑了，“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怕你说我小气才一直没提，既然你也这么觉得，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话说的！我就算不同意，也顶多说你傻大方，怎么会说你小气呢！”程浪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肚子也一下子饿了，抱起碗来呼噜呼噜地喝粥。路漫笑着给他夹了一个荷包蛋：“慢点，别光喝个水饱……”
夫妻俩吃完饭后先后出了门。程浪来到学校，心里复盘着今天上午得盯着钟雨把前驱体合成出来，这小子自从谈恋爱之后，对实验是越来越不上心了……
“姑娘，你找人吗？”门卫大爷的声音把程浪的思绪从元素周期表里拉了出来。他抬起头，只见一个戴着帽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大爷问话之后，女人却摇摇头，匆匆地跑开了。
“秦大爷，这姑娘是谁呀？”程浪走上前去，满腹疑惑。
大爷俩手一摊：“不知道啊，来过好几次了，一问就走，神神道道的。”
“程老师！”张楚信小跑着从楼上冲下来。
“怎么了楚信？”程浪看着那女人越走越远，“对了，那个女生你们认识吗？”
“哪个？”张楚信顺着程浪的目光望过去，“哦，她呀。老师您也注意到了？这个女的好像自从暑假开始之后就经常在这附近转悠。雅君说前几天还帮她开门进去过，可也没听说她找谁——不过长得挺漂亮的，应该不是坏人。”
“搞科学的还以貌取人，那我祝你今天拍SEM的横截面也光滑平整。”程浪揶揄两句，“你找我什么事？”
“哦对了！”张楚信一拍脑门，“钟雨今天早上来做实验，发现管式炉坏了！”
“啊？”程浪惊得差点跳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上楼去……
另一边，路漫来到公司，也正在打一场激烈的战役。
“你才上任多久啊，揽这么多活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揽多少活取决于有多少能力，跟上任多久没有关系。倒是向经理你，干了这么多年高级经理，好像还没做过这么大体量的单子吧？”
“路漫你——”
“好了！”宫鸿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两人安静下来，“让别的同事看笑话。你们两个是高级经理，要合作才对，怎么能这么吵呢！”
路漫和向凯文坐在宫鸿办公桌前，敷衍地嗯了一声。
宫鸿继续说道：“你们两位各有优势。凯文经验丰富，路漫前期已经接触过这个项目了，不过这次的红颜项目是直接落实生产，你没有相关的经验……”
“就是，年轻人要慢慢来，别老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向凯文得意洋洋。
路漫理也不理向凯文，只是把怀里的文件夹摆在了宫鸿的桌子上：“宫总，您过目一下。”
宫鸿看了路漫一眼，翻开文件夹。随着一页页的翻动，宫鸿的脸上浮现了赞许的微笑：“不错呀路经理，看来你对这个项目是志在必得呀。”
“那是什么？”向凯文意识到不对，不由得紧张起来。
“红颜项目的几家合作公司的背调，各自的优势，和我们对接的人的基本信息和喜好我都已经整理清楚了。还有初步的日程表，电子版已经发您邮箱了。”路漫继续跟宫鸿汇报，实际上也回答了向凯文。
“做得不错！”宫鸿说着，目光移到向凯文身上。
“这，这个……”向凯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意识到什么都没有，“这些东西等项目正式开始之后，我也会做的，而且一定比她做得更全。”
“这个我相信，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路经理能做得更好！”宫鸿合上文件交给路漫，“凯文你先出去吧，美宣的案子也够你忙的。我有几句话跟路经理再交代一下。”
“那个项目才几个油水！”向凯文心里嘀咕着，避开宫鸿的目光出了门。
“感谢宫总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路漫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别高兴太早了，这个项目可不一般！”宫鸿打开邮件里的电子版，“红颜系列是我们和晟月开发的第一批美妆产品，要赶在十月初在北京试销，年底要全面上线。时间紧任务重，你既要继续和晟月对接，又要和雅兰集团联系销售，还要全程盯紧这边的生产。虽然你列的日程很详细，和这两家公司也都接触过，可事情未必就那么顺利。你毕竟刚刚转正，要不是我实在抽不出空，也不敢贸然交给你。”
“放心吧宫总，您就看我的行动吧！”路漫胸有成竹。
“好，看行动。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去吧。”
“多谢宫总！”路漫带着文件离开办公室，不由得哼起了小曲。
“路漫！”向凯文倚着墙，阴阳怪气地叫住了路漫。
“向经理，有事吗？”路漫微笑着转过头来。
向凯文阴着脸盯着路漫：“别得意，这次算你小聪明，下次你等着瞧！”
“我觉得这不是有没有小聪明，而是能力问题吧！”路漫迎着向凯文的目光，“不然您做了这么多年高级经理，怎么每逢大项目，宫总都还坚持亲力亲为，只丢给你一些小项目呢。”
“路漫你——”向凯文顿时破大防，“那是我懂规矩，不想跟宫总抢！这次要不是你搅局，这项目一定是我的！”
路漫笑了，走到向凯文面前：“我告诉你一件事吧。刚才宫总跟我说，要不是他工作忙，这项目他肯定自己做了，绝不敢贸然交给我。”
“你……什么意思？这也不是在夸你啊！”向凯文一时没琢磨过味儿。
“是没有在夸我。不过你发现没有，这个项目的主持人，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人选哎！有一个人，根本就没有被考虑呢，是谁呢？”
路漫说完，耸耸肩离开了。
向凯文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脸色忽然红涨，一拳捶在电梯门上：“我草！”
“腰を抜かす/こしをぬかす，你在做什么！”一个惊恐的腔调从缓缓打开的电梯里传来。向凯文一转头，立时慌了起来：“津川总监……”
“终于修好了！”另一边的易海大学，一间宽敞明亮的设备间里，程浪和几个学生灰头土脸且大汗淋漓，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相互击掌。钟雨松了一口气：“吓死了，差点以为今天做不了实验了。”
“你今天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做实验！”程浪白了钟雨一眼，顺手递给他一张纸巾擦脸，“前驱体再不做出来，今年你的小论文就写不出来了。”
“是是是，我马上做！”钟雨笑嘻嘻地搓着手。
程浪走出设备间，来到隔壁实验室，只见贺翔守着几根层析柱，有些疲惫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怎么样了？”程浪走过来问到。
“其他的都没问题，就是这个，还差一张荧光图。”贺翔眉头紧锁，“按照课题组以前的实验方案，那种层析液根本就没法得到高纯度的量子点，荧光图谱也很杂，完全放不上去。我换了好几种配方了，都不太行。”
贺翔说着说着，自己也苦笑起来：“居然想把结果复现出来，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奢侈了？”
“额，确实……有点……”
程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在吴裕卿这种“传统”的实验室里，前人的实验结果能正常复现出来，是一件相当不正常的事情。后人还要想办法为前人解释为什么复现不出来——至于真正的原因，大家都默契地谁也不提。
“你的论文不是已经通过外审了吗？这一张图也不太重要吧？”程浪有些不忍心。贺翔这几个月接连奋战，似乎比以前更憔悴了。
“最后一哆嗦了，好歹把这个句号画得圆一些。”贺翔笑着摇摇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忧郁，“但是程老师，说实话，我现在反而越来越害怕了。”
“害怕？”
“我跟社会脱节太久了！”贺翔自言自语着，“以前我做梦都盼着能毕业，能离开这里。可现在，我又突然觉得，就算到时候我毕业了，自己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又能去做什么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要给自己寻烦恼。至于实验，要不换个思路，不用层析，直接多相萃取可不可以。”程浪解答不了贺翔的人生困惑，只能在学术上出点主意。
贺翔点点头：“我试试。”说着拿出手机开始记录。手机屏幕上的壁纸一闪而过，程浪忽然心里一动，觉得这张照片有点眼熟：“这是……”
贺翔的脸色黯淡了下来：“我女……害，已经是前女友了，让老师见笑了。”
程浪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嘴角挂上一丝微笑：“加油吧，好事多磨！”说着便走出了实验室。
傍晚，程浪结束了今天的实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站在学院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小路的拐角。
不一会儿，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那顶个熟悉的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拐角，还是戴着那顶熟悉的帽子。女人远远看见程浪，怔了一下，转身就想走。程浪也不去追，而是轻喊了一声：“李修晗！”
女人停下了脚步，转头疑惑地看着程浪：“你认识我？”
“从贺翔同学那里听来的你的全名。之前有一次和贺翔一起应酬，你来接的他对吧？”程浪走上前去。
李修晗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我不记得你说的是哪一回。”
“你好像经常这个点来学校，是来找贺翔的吗？”程浪注意到李修晗手里提着个袋子，“我听他说，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我……”李修晗低下头，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一直还想着你，手机壁纸还是你的照片呢。”程浪继续说道，“既然你也放不下他，干嘛不进去直接找他呢？”
“我不敢！”李修晗忽然流下了眼泪，“这么多年，希望一次又一次地破灭……我都三十多岁了，我……我真的不敢再赌了。”
“嗯……这个……”程浪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倒不是他被李修晗的眼泪吓倒了，而是他原本自恃老师的身份，却突然意识到李修晗居然比自己还大两岁，刚才准备的一大套说辞，突然就没有了底气。
李修晗擦干眼泪，把手里的袋子交给程浪：“别说是我给的。让他平时注意营养，多休息。我以后不会再来了！”说着转身想要走。
“其实你不如直接交给他！”程浪情急之下，张开双臂拦在了李修晗面前，“顺便也告诉他，你并不是真的愿意离开。其实只要你给一点勇气，他就能给你需要的保证！他不会让你赌的！”
“你说什么？”李修晗疑惑地看着程浪。
“哎呀你们干嘛！我PPT还没做完的，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图谱！”
“哎呀，有一个人天天来偷偷看你呢，师兄你得见人家一下呀！”
吵闹的声音从学院里传来。李修晗全身一颤，这声音对她来说无比熟悉。
程浪向李修晗背后望去，只见张楚信、钟雨几个男生架着贺翔走了出来，邓雅君等几个女生站在一旁，正在拿手机偷拍。
“这帮丫头！”程浪无奈地笑了笑，挥了挥手，“贺翔，看这里！”
贺翔循着声音望过来，一下子呆住了——这个背影，他也无比熟悉。
“修晗！”贺翔几乎是一下子跳了过去，紧紧抱住李修晗，立时泣不成声。程浪很知趣地躲到了一边，不当电灯泡。
“修晗，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这次一定能够顺利毕业。”贺翔努力收起哭腔，“现在这位程老师是我的导师，我的论文已经通过外审了，下个月就可以参加答辩。我也找了几份工作……虽然暂时没有高校肯要我，没法像当时答应你的那样让你当教授夫人，可有几个研究所的回应都很积极。我还报了几所中学，咱们可以一起当中学老师……你现在工作的那个学校，我早就把报名表写好了，只要你答应，我马上就交上去……所以，这次，你别走了好不好？”
这个用力的拥抱，一下子击穿了李修晗本不坚固的心理防线，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咬着牙轻轻捶打着贺翔：“好……说话要算数，这次不许骗我！”
“不会骗你的！因为我都不再欺骗我自己了！”贺翔重重地点点头。
“好感人呀！”学生们纷纷鼓掌起哄，几个女生已经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李修晗破涕为笑，打量着程浪：“这是你老师呀？看着比你还小呢！”
程浪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贺翔则满怀感激地看向程浪。
“谢谢你程老师，我想……我有毕业的勇气了！”
程浪笑着点点头。
众人的背后，乔晓鹿倚在学院的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