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呢?”
简长宁根本没松开手,那双湿漉漉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张啸的腰。
她的眼睛透着股执拗,直勾勾地盯着张啸。
张啸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无奈地拍了拍她紧绷的背肌:“松手,你要勒死我了。”
“不松,除非你回答我。”简长宁不仅没松,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搁在了张啸的肩膀上,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
“你不是说上来拿水吗?水呢?我看你上来这么久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没找到。”张啸眼神飘忽了一下,撒了个拙劣的谎,“上面的储水罐好像空了,我得去别的地方看看。”
简长宁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心头,简长宁心里极度不爽。她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讨厌张啸这种明显是在敷衍的态度。她甚至能猜到,张啸刚才肯定又是在为了那个人伤神。
但她什么也没说。
简长宁只是抿紧了嘴唇,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了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
“那正好,我陪你一起去。反正我也游累了。”
张啸叹了口气,知道今天甩不掉这块牛皮糖,只能点点头:“行吧,随便你。”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空旷的走廊里。
张啸的步伐因为右腿的缘故,走快了些就会显得有些跛。简长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死死锁在张啸的背影上。
“张啸。”
“嗯?”张啸头也没回。
“你在这里最喜欢的人是谁?”
张啸脚步一顿,无奈地扶额:“简长宁,不够了吧,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我就想知道。”简长宁几步跨上来,挡在张啸面前,一脸的不依不饶,“是不是我?你就说是不是我?”
看着眼前这张脸,张啸感到一阵头痛。
她当然知道简长宁对自己好,但她现在的心绪太乱了,许多事情都像一座大山压着她,她实在没有精力去陪她玩这些。
“长宁,别闹了,我真的很想喝水。”张啸试图绕开她。
简长宁却不让她过,反而抛出了那个经典的送命题:
“行,不说是吧?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这里的所有人同时都掉到河里面了,你会先救谁?”
张啸简直被她气笑了:
“简长宁,你是不是在水里泡久了脑子进水了?咱们这儿谁不会游泳?”
“一个个练得那是水鬼转世,真要掉河里,最危险的估计是我吧?”
“我现在这情况,要是跳下去救人,指不定还得你们来捞我。”
“我不管,”简长宁蛮横地打断她,“我说了是假设!假设!假设我们都不会游泳!快说,你救谁?”
“我不救,我自己都难保了。”张啸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抬脚就要走。
“张啸!”简长宁急了,直接挡在她身前,“你就不能哄哄我吗?哪怕你骗骗我也行啊!”
张啸被她缠得烦不胜烦,正好走到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口。
她伸手去拿架子上的空杯子,一边应付道:“好好好,救你,救你行了吧?我不救你救谁?”
简长宁这才满意,刚想凑过去蹭蹭,两人却同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阵细微响动。
那是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张啸和简长宁对视一眼,瞬间收起了刚才的嬉闹神色,身体紧绷起来。
“在那边。”简长宁指了指走廊拐角的实验室方向。
两人放轻脚步迅速摸了过去。
刚转过拐角,还没看清情况,就听见一个软糯却带着惊恐的声音响起:“姐姐?姐姐你在哪呀?”
两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是心头一紧。
站在实验室门口探头探脑的,竟然是妮子。
这丫头显然是刚睡醒午觉,头发乱糟糟的,怀里还抱着钱欢愉给的旧玩偶,正揉着眼睛到处找人。
“妮子?”张啸刚想出声叫她。
却见妮子好奇地推开了实验室那扇虚掩的门,嘴里嘟囔着:“姐姐……”
张啸和简长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实验室前面的两间房子,左边那间是用来存放特殊标本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断肢和人体器官器皿;
右边那间则是军火库,堆满了各种枪支弹药和冷兵器。
这要是让妮子看见里面那些泡得发白的断手断脚,或者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诶,别进去!”
张啸和简长宁异口同声地大喊一声,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妮子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门里扑去。
“完了!”简长宁心里咯噔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张啸顾不得腿伤,猛地加速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妮子的后衣领,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哇——!”妮子吓得大哭起来。
“嘘!别哭别哭!”简长宁手忙脚乱地捂住妮子的嘴,另一只手迅速将那扇门重重关上,“咔哒”一声反锁了门锁。
两人背靠着那扇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门内,隐约还能听到液体晃荡的声音,那是无数标本瓶在碰撞。
张啸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妮子,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脸色发白的简长宁,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这里的人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好说歹说,张啸终于把妮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张啸用手背轻轻擦去妮子脸上的泪痕,“里面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些……旧东西。”
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断肢和人体器官,所以只能紧急把门给关上。
张啸看了一眼那扇被简长宁反锁的门,以后那些不该被她们看到的东西必须要藏好。
标本间要锁,军火库要锁,实验室里那些还在运转的设备、那些还在培养皿里生长的样本、那些不能被打断的实验,都要锁。
她叹了口气。
晚饭的时候,地下七层的客厅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空气里弥漫着一排排打开的罐头的气味。
简长宁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罐酸黄瓜,打开的时候酸味窜得满屋子都是,呛得钱欢愉打了两个喷嚏。
蒋悦蹲在桌子旁边,简长宁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生怕她贪嘴。
郑秋池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钱欢愉坐在她前面的小板凳上,背对着她。
郑秋池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用手指捏起钱欢愉的一缕头发,比了比长度,剪下去。
咔嚓。
一缕发丝飘落在地,轻飘飘的。
钱欢愉低着头,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她一会儿把镜子举起来看看自己的刘海,一会儿又放下去。
“别乱动。”郑秋池说,剪刀停在半空中,“再动剪歪了。”
钱欢愉把镜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乖乖地搭在腿上。
“秋池姐姐,你帮我剪短一点。”钱欢愉说,“太长了老是打我的眼睛。”
“OK。”郑秋池剪了第二刀。
钱欢愉的头发又短了一截,她用手把剪下来的碎发从肩膀上拂下去,碎发落到地上,和之前那些混在一起。
陆离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面前站着妮子和小男孩。
两个小孩并排站着,妮子抱着那个旧玩偶。
陆离看着她们,两个孩子也看着她。
大眼瞪小眼,瞪了好几秒。
妮子的嘴瘪了瘪,突然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小男孩身后。
小男孩没有动,站在那里,眼睛还是看着地面。
“老是‘诶诶诶’地叫也不是办法。”陆离说,“妮子这个名字也不太对,不是大名,就是随口叫的绰号。得取个正经的名字。”
钱欢愉从小板凳上转过身来,看着陆离,眨了眨眼。“好啊。”
郑秋池用手把钱欢愉的头发拢了拢,“我同意,那叫什么?”
高叶手里端着一杯水经过,推了推眼镜,“尤其那个男孩,一句话不说,叫他他也不应。给他取个名字,多叫他,也许他就开口了。”
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地想名字。钱欢愉说叫“糖糖”,因为妮子喜欢吃糖。郑秋池说叫“月月”,因为妮子的眼睛像月亮。高叶说叫“安安”,平安的安,在这个世道里,平安是最好的祝福。
陆离都不满意,说太软了。“她以后是要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的人。名字不能太软,得硬一点。”
妮子从男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陆离。陆离也看着她,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陆离的眉眼有点凶,又是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狼尾短发。
妮子多跟她对视了两眼,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然后又呜咽了起来。
“她只是长得凶。人不凶的。”郑秋池说。
林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从走廊尽头冲出来,双手叉腰,“吵死了!”
“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我在思考,根本静不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林敏。
她这句“吵死了”其实没什么份量,甚至可以说是色厉内荏。
大家只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各忙各的。
林敏站在原地,嘟囔了一句“一群野蛮人”,然后转身又气呼呼地回房间了。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行了行了,名字的事晚点再说,先吃饭。”陆离拍了拍手,“张啸呢?不是去找水了吗?怎么还没下来?”
简长宁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光顾着招呼吃的,把张啸给忘了。
“我去叫她。”简长宁说着就要往电梯口走。
“我也去。”钱欢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发,正好想去摘点东西来吃。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电梯口走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张啸站在电梯里,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带着委屈和愤怒。
贺羿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很显然刚刚是又吵起来了。
看到大家过来,张啸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怎么上来了?不是让你们在下面等吗?”
“我们等你吃饭啊。”钱欢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张啸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贺羿,然后转身就要往外走。
贺羿站在电梯里,看着张啸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无奈。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大家面面相觑,“怎么回事啊?”钱欢愉小声问道,“她们俩怎么吵起来了?”
“不知道啊。”高叶推了推眼镜,“刚才还好好的呢。”
只有简长宁站在角落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她看着张啸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心里竟然有些暗爽。
这太好看了,最好她们俩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吃饭吧,别管她们了。”
陆离端起碗,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罐头。
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闭了嘴,张啸手里握着勺子,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她的世界,突然缩小到了只剩下那个名字。
乔莹和萧深澜。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带着血腥味却又无比温暖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那是末世爆发的第三个月,她们躲在一个废弃的超市仓库里。
那时候的张啸还只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看,遇到丧尸只会尖叫的累赘。
那天,仓库的铁门被一只丧尸撞开了一条缝。
张啸吓得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棒球棍,浑身抖得像筛糠。
乔莹和萧深澜教张啸怎么用刀,怎么找关节,怎么把刀送进丧尸的眼眶。
张啸吐了一地,哭了一地,但训练没有停。直到张啸颤抖着手,亲手把刀插进了一只丧尸头颅里。
她们是她的老师,是她的姐姐,可是现在却一去不复返。
“张啸?”
简长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刺破了张啸构建的回忆泡沫。
张啸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碗,勺子的柄已经被她捏得变形了。
她抬起头,看到简长宁正担忧地看着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肉。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陆离伸手想要探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张啸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她的手。
“我没事。”
“那你倒是吃啊。”
张啸看着那盘粉红色的肉片,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想吃。”张啸推开盘子,站起身来,“我累了,先回房了。”
“张啸……”过了许久,高叶才叹了口气:“她这是魔怔了。”
贺羿低头看盘里的菜,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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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