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羿的每一拳都像是砸在敌人的头骨上,带着风声,带着某种无法宣泄的怒火和绝望。
“贺羿!”
张啸喊了她一声。
贺羿的动作猛地一僵,那记重拳停在半空中,距离栏杆只有几毫米。
她缓缓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上。
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暴戾,眼下挂着两条条深深的黑眼圈。
看到是张啸,贺羿迅速收回拳头,胡乱地抓起旁边的T恤往身上套,试图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你怎么来了。”贺羿的声音沙哑。
“你在干什么?”张啸靠近了几步。
“没什么。”贺羿背过身去,扣扣子的手有些颤抖。
张啸看向那个高挑的身影,说:“练拳不需要把骨头打断。”
贺羿的肩膀僵硬了一瞬,随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只绑着绷带的右腿虚点在地上,此刻两人站在一起倒显得有些滑稽。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啸忽然开口,她看着贺羿,目光穿过那些冰冷的伪装,落在了很久以前的时光里。
“那时候这里还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是最默契的搭档。我负责掩护,你负责狙击。你虽然话也少,但是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现在我成了废人,连跟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贺羿别脸,立刻说道:
“……没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腿。
“有吧。”
贺羿回答得斩钉截铁。她一步步上前,逼视着张啸躲闪的眼睛。
贺羿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
“以前你哪怕受了重伤躺在床上,也会跟我抱怨疼。可现在,你就像个哑巴一样,除了‘嗯’、‘好’、‘知道了’,我就没听你说过别的话。”
张啸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贺羿手背上那道刚结痂的划痕。
“贺羿,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腿没了,因为我们现在处境变了,我就不需要知道你在想什么了?还是说……你根本不想让我知道?”
贺羿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张啸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张啸记得她给贺羿开门的那天,刮着很大的风。
基地外面的枯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抽打在铁门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她蹲在控制室的操作台前,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断断续续的,设备坏了很久了,雪花点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露的衣服上全是暗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头发很长,被风吹得糊在脸上,看不清五官。
张啸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控制室。
铁门打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那个人停在了离门口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张啸握着枪,站在门口,枪口直直地对准了那个人的脑袋。
风把那个人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眼下有很深青黑色的脸。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认命了,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她看着张啸,没有躲,也没有求饶,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来吧,动手吧”。
张啸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从贺羿的耳边擦过,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贺羿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液体,不是血,是风带起的水汽。
她抬起头,看向张啸。
张啸的枪口还冒着烟,眼神依旧很坚定,但枪口已经微微偏了偏,对准了她身后的方向。
贺羿顺着枪口的方向看过去,几只丧尸正从树林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朝她们走过来。
它们的舌头从嘴角垂下来,像一条条灰色的蛇在空气中乱甩。
张啸又扣动了扳机,“砰!砰!砰!”三声枪响,三只丧尸应声倒地,黑色的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溅在贺羿的裤腿上。
张啸放下枪,看着贺羿。
“进来吧。”
贺羿愣了一下,她看着张啸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问为什么,
张啸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了基地。
贺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她慢慢地跟了上去。
铁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从此两人都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张啸把贺羿带到了地下一层走廊尽头那间空了很久的房间,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在床头放了一盏台灯。
贺羿的唯一行李是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里面有一把砍刀、一把手枪、三个弹匣、一壶水、半包压缩饼干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外套。
贺羿手臂上的伤口很深,周围的皮肤因为感染有些红肿,但没有腐烂的迹象。
张啸在给她换药,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从伤口中心往外打着圈地消毒。
“疼吗?”张啸问。
“没事。”
张啸把最后一块纱布贴上去,用胶带固定好,然后把镊子放在茶几上。
贺羿把袖子放下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
那之后的几天,张啸每天都给贺羿换药。
伤口好得很慢,那些红肿的纹路从伤口边缘向外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墨水滴进了水里。
张啸每次换药都会仔细观察那些纹路的变化,在心里默默记下来。她的医学知识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伤口没有化脓,没有发黑,只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愈合。
贺羿是第一个被张啸带回基地的陌生人。后来有更多的人来了——高叶、郑秋池、陆离、钱欢愉、简长宁。但贺羿是第一个。
张啸和贺羿第一次一起出去执行任务,是在贺羿来的第七天。
张啸本来没打算带着她。
贺羿的手还没好利索,训练的时候感觉不太跟得上。
但她去控制室拿装备的时候,贺羿已经站在基地门口了,砍刀插在腰后,帆布背包背在肩上。
“我也去。”贺羿说。
张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的手臂。“你胳膊。”
“我没事,如果你去,那我也不留下。”
张啸没有再说话,拉开了铁门。
她们往北走,目标是一个废弃的小镇。
地图上标着那个镇上有卫生院,张啸说她需要一些药品。
她们开了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斗里堆着几个空油桶,开起来哐啷哐啷地响。
张啸开车,贺羿坐在副驾驶。车窗外永远是一成不变枯萎的树,干涸的河床和倒塌的建筑。
偶尔有一两只丧尸在路边游荡,听到车声,头齐刷刷地转过来。
贺羿第一次出手是在小镇入口。
她们刚下车,从超市里窜出两只丧尸,速度快得不像话。
张啸还没来得及拔刀,贺羿已经冲出去了。
砍刀从右上往左下劈,刀刃砍进第一只丧尸的颈椎,黑色的血喷了出来,溅在她的袖子上。
她一脚踹开丧尸的尸体,把刀拔出来,反手一刀削掉了第二只丧尸的半张脸。
张啸站在原地,手还握着刀柄,刀还没出鞘。
“看来你的胳膊是真没事了。”
贺羿把砍刀上的血在丧尸的衣服上蹭了蹭。“这个我还能应付。”
后来张啸才知道,贺羿末日爆发前是军校生,是实打实的在部队里待过的。
在那里她每天的训练就是刀、枪、体力和耐力,以及在各种极端环境下活下来的能力。
那次任务,她们在小镇上待了三天。
白天出去搜物资,晚上回到那辆破皮卡上睡觉。
第二天傍晚,她们被一群丧尸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数量太多了,二三十只,从巷口涌进来。
张啸的弩箭射完了,她从腰间拔出匕首,准备硬拼。贺羿拉了她的手。
“跟我走。”
贺羿拉着张啸跑进旁边一栋半塌的建筑,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落在了一处遮雨棚上,沿着遮雨棚爬到隔壁建筑的屋顶,再从屋顶跳到了另一条街。
那群丧尸还在死胡同里转圈,头抬起来看着她们从头顶飞过去,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问“她们是怎么上去的”。
张啸趴在屋顶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贺羿。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贺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来的时候看过了。”
张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觉得这个人可以靠得住。
那天晚上,她们在屋顶上过夜。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那些坍塌的墙壁上,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枝干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张啸靠着一根烟囱坐着,贺羿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野草的清香。
张啸把手里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贺羿。
贺羿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来这里多久了?”贺羿问,目光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废墟,没有看张啸。
“不知道。”张啸说,“我已经不数日子了。数日子太累了,每一天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贺羿沉默了很久。
“我来了七天。”她说,“七天,每一天都不一样。”
张啸转过身看她。
贺羿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像一张纸,嘴唇发灰,眼窝下面两道深深的青色是她的特征。
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在笑?”
“没有。”
张啸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那双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泪水,是别的什么。
……
“我其实之前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完全。”
张啸微微前倾身体,昏暗的走廊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啸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羿,目光不再像刚才那般温和,而是带着近乎审视的锐利,仿佛要透过贺羿慌乱的眼神,直接看到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在瞒着我?”
贺羿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握着衣角的手指瞬间收紧,下意识想要后退。
“没有。”
“真的吗?”
张啸紧锁着眉头,显然不信。
她缓缓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贺羿的手腕。
“贺羿,你告诉我最后一次,我们两个单独出任务,那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啸的语气带着一丝危险,
“还是说我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我的腿,到底是怎么没的?”
她死死盯着贺羿躲闪的眼睛,终于抛出了那个在她梦魇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我好像看见,乔莹和萧深澜,在向你求情啊……”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贺羿所有的伪装。
就在贺羿瞳孔剧烈收缩的瞬间,张啸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扭曲和崩塌。
……
耳边是嘈杂的风声,还有那种像是电流穿过大脑的嗡鸣。
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听到有人在喊她。
一声接着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的呢喃。
“张啸……醒醒……”
张啸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她思念了数年的两张脸——乔莹和萧深澜。
她们就躺在她面前,姿势有些奇怪。
萧深澜紧紧地抱着乔莹,两人的身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周围的环境也不是那个熟悉的废弃加油站,而是一棵巨大得有些诡异的老树,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张啸下意识地顺着树干看去,视线越过盘根错节的树根,看到了四周拍打岸边的海水。
原来是在一个小岛上。
“张啸,听我说……”
乔莹的嘴唇在动,萧深澜也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她们看着张啸,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恳求,似乎在拼命地想要传达什么信息。
但是张啸听不见。
耳边只有呼啸的海风声,她们的声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无论她们怎么嘶吼,怎么挣扎,传到张啸耳朵里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音。
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
再一睁眼,场景变了。
乔莹和萧深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她旁边的贺羿。
而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乔莹和萧深澜竟然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向着贺羿磕头求饶,仿佛在求她放过什么人。
张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疑惑。
她下意识地低头,却看见自己的腿还在。
那条右腿完好无损地盖在地上上,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画面再次剧烈闪烁,像是被泼了一盆墨水,瞬间黑了下去。
……
“呼——”
张啸猛地吸了一口气,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四周一片死寂。
乔莹和萧深澜彻底消失了。
她坐在地上,面前还是那棵在梦里出现过的大树。
但是树下已经空了,
但是在乔莹和萧深澜她们刚刚躺过的位置,也就是树下的阴影里,有一滩很深很深的血。
那血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而贺羿就站在她旁边。
她背对着张啸,面对着大海里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动不动。
“贺羿?”
张啸试探着喊了一声,但贺羿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张啸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爬满了脊背。
贺羿的手垂在身侧,那只手上满是鲜血。
鲜红的液体顺着她的指尖,一滴,接着一滴,沉重地砸在地面上。
“哒。”
“哒。”
“哒。”
这滴血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贺羿!你的手怎么了?!”
张啸惊叫出声,伸手就要去抓贺羿的胳膊。
然而贺羿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那只滴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握成了一把染血的刀。
前方还有三章开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Chapter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