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跑得很快。他怀里抱着小女孩，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圈着她的腰，小女孩的脸朝着后面，两只手在他胸口又推又捶，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但一点用都没有。
男人的手掌死死按着女孩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压在自己胸前，女孩的挣扎瞬间就被裹在那些破旧的衣服和脏兮兮的布料里，怎么扑腾都使不上劲。
男人嘴里叼着半块饼干，一边跑一边嚼，他的眼睛亮得很不正常，瞳孔放大了，像是一头饿得太久突然闻到血腥味的野兽。
他甚至没怎么低头看怀里那个孩子，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的路上，在判断地形，在找方向，在担心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
小女孩哭起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还在用手推他的下巴，指甲在他下巴上抓出了挠痕。
“别哭了！再哭把你嘴堵上——”
小女孩没理他，反而还哭得更用力了。她其实已经知道哭没什么用了，在过去几年里的经历，她大概知道自己要死了。
男人绕过一片矮墙，钻进了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路很窄，两侧的灌木枝条刮在他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他在那条小路上跑了两百多米，穿过一片枯死的玉米地，然后眼前出现了一间半塌的砖房，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但四面的墙还算完整。
砖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正缩在门框后面朝外看。他看到跑过来的那个人，身子探出来了一点，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一口气。
“怎么就你一个人？老钱呢？”门口那人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跑回来的男人把小女孩往地上一放，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塞给门口那人。
门口那人接过来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被抓了？”
“嗯。”跑回来的男人把嘴里的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弯着腰喘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群女的，很厉害，老钱被堵了。”
“那咋办？去救他？”
“救毛救。”跑回来的男人直起腰来，抹了一把嘴角的饼干渣，“他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吓就什么都往外倒。咱们得赶紧走，趁他们还没追上来。”
门口那人看了一眼地上蹲着的小女孩。小女孩蹲在两个人脚边，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
门口那人蹲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站起来对另一个说：“……瘦是瘦了点。”
跑回来的男人也在看小女孩，依旧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这下能多撑几天了。”
小女孩的脚往后缩了一小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荒草丛里传来了一声响动。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跑回来的男人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门口那人嘴里的饼干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鼓着一边腮帮子，眼睛瞪得溜圆。
荒草被拨开了。一个女人从草丛里走出来。短发，穿一件灰外套，身形很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干了的树枝。她的手里握着一根那种建筑工地常见的螺纹钢，大概手臂长，一头生锈了，但另一头磨得发亮，明显被用过很多次。
女人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她没有说话，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蹲着的小女孩，然后目光慢慢抬起来，扫过那两个男人。
“……孩子。”
跑回来的男人握紧了匕首。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身形太瘦了，肩胛骨从外套下面支棱出来，小臂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但她的站姿很稳，一看就不是善茬。
门口那人退后半步，站到跑回来的男人身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小女孩挡在了身后。
“你要做什么？”跑回来的男人开口了。
铁棍女人没有说话。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一声，她的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女孩也抬起头来了，隔着两个男人的大腿缝隙，看到了那张瘦白的脸，和那双很亮的眼睛。
跑回来的男人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女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女孩，然后又转回来，两只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姐，您别冲动。我们真的只是想活下去，你看我们两个都快饿死了，对不起，我们现在就把她还回去，一根头发丝不少，求你们不要杀我……”
男人看似在求饶，实则脚尖微微偏了偏，重心从脚跟挪到了前脚掌。那是预备着随时往前扑的姿势。
铁棍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握着铁棍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把孩子放下，你们可以走。”
“行行行——”跑回来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只手在背后朝同伴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那个人也开始往旁边挪，两个人的间距在悄悄拉开，像是在准备同时从两个方向扑过来。
但铁棍女人的目光跟住了他。她的铁棍抬起来了一点，尖端正对着跑回来的男人的胸口：“别过来。”
那个男人停住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饼干渣染黄的牙：“姐，你也别紧张，你看你手都在抖——”
他的眼睛在她的手腕上扫了一下。
铁棍女人的手腕确实在抖。她自己应该也知道，她把铁棍换到左手里握了一下，又换回右手，努力让那个颤抖停下来，但肌肉的紧张是藏不住的。
跑回来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讨好褪下去，试探浮上来，然后又沉下去，换成了一种了然的东西。
“……哦。”他说，尾音拖长了半拍，“原来也是个菜鸡。”
铁棍女人的嘴唇抿了一下。
男人往前迈了半步，他的手从举着变成了垂在身侧，匕首的刀尖朝下，“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真撞上硬茬子了。“
另一个男人也笑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铁棍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别过来——”她说。
小女孩在那两个人的身后，忽然动了。她从地上站起来，冲过去抱住了一个人的腿，张开嘴咬住了他的小腿肚。隔着裤子的布料，那一下咬得不算太重，但男人“嘶”了一声，低头看她。
就在这一瞬间的混乱里，铁棍女人抡起了手里的铁棍，砸在了前面那个男人的肩膀上。
螺纹钢的重量帮她加了一点码，砸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她趁这个机会把小女孩从另一个人脚边拽过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后跑。
但没跑几步，后面那个男的追上来了。他的腿长，步子大，几步就追到了她身后，伸出手去抓她的肩膀。铁棍女人转过身来，把小女孩挡在自己身后，把铁棍横在身前。
那个男人停了一下。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掉进陷阱里的猎物还要挣扎多久。他的目光从铁棍女人的脸上移到她身后露出来的那一小片衣角上，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男人的手伸出来，朝铁棍女人的手腕抓过去。他的手离铁棍女人的手腕还有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然后他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速度很快，不偏不倚地扣在了他的腕关节上。五指收拢的力道很精准，刚好压住了他手腕内侧那条筋，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旁边偏了半步。
他抬起头。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高马尾，深色外套，个子很高。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朝下，刀背贴着小臂，是一种随时可以往前递也可以往后收的握法。
她的眼皮半耷拉着，像是刚睡醒被人叫起来干活一样，看着十分不耐烦。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跑回来的那个男人手腕还被攥着，他想挣脱，但那只手扣在他腕关节上的角度刚好锁住了他的发力点，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的表情从得意重新变回了绝望。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你是……”
女人没理他。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靠着枯树的铁棍女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这女孩是您的？”他指的是小女孩。
女人说：“嗯。”
她看的却是他对面那个拿着铁棍的女人。
铁棍女人靠在枯树上，表情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女人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
“姐，我们——我们刚才就是跟您开个玩笑——”
“我们还不想死，我们就是太饿了，我们现在就把这个孩子还给你们，您别杀我……”
女人顿了一瞬。她其实没看到小女孩。她这时往铁棍女人身后扫了一下，才看到了那个缩在枯树根旁边的小小身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Chapter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