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加油站,顶棚的雨搭锈穿了大半,几根立柱歪歪斜斜地支着,底下停着两辆早已报废的车,轮胎瘪了,车窗碎了,里面长满了荒草。
加油机只剩一个空壳,塑料外壳被晒得发白,上面用喷漆写着一行看不清的字。
高叶把皮卡停在加油站的侧面,紧挨着一面还算完整的砖墙,车头朝外,留出了撤退的空间。
她熄了火,发动机的余热在清晨的凉气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很快被风吹散了。
几个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动作都有些僵硬。这一夜实在太遭罪了。
张啸站在车旁边,把周围扫了一遍。加油站的主体建筑还在,一扇门歪着挂在门框上,窗户大多碎了,但有几间屋子的框架还完整,墙角没有渗水的痕迹,地面上也没什么积灰,说明这地方前阵子被人清理过。
角落里堆着一些烧过的柴灰和空罐头盒,看上面的灰层厚度,应该是一两周前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两人一组站岗,两小时轮换。”张啸说,“剩下的人进屋里休息。”
“谁先站?“简长宁问。她靠着车头站着,两条腿叉开着,姿势极其放荡不羁。
“钱欢愉和高叶先。”张啸看了她一眼,“两小时后换郑秋池和陆离。”
简长宁懒洋洋地从车头上撑起来,朝高叶招了招手:“拜拜,站岗去吧。”
高叶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她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地形,指了指加油站顶棚的一个角落。
那个位置能同时看到通往主路的两条方向,背后是一面半人高的矮墙,蹲下来就能挡住身体。
她和钱欢愉两人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剩下的人进了那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和旧报纸,气味不算太好闻,但至少能挡风遮雨。
陆离一进门就瘫在了干草堆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人丢上沙滩的水母,脸朝上看着屋顶上锈迹斑斑的铁皮,长出一口气。
“我要死了。”她说。
“死不了。”郑秋池从她旁边绕过去,在墙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弩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睡你的。”
陆离翻了个身面朝墙,几乎是立刻就没了声音。
张啸抱着小女孩走进来,把她放在干草堆上坐好,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小女孩从进这间屋子开始就一直在看四周,她先是看了看裂缝的墙面,然后又看了看屋顶的铁皮接缝。
“睡吧。”张啸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干草堆。
小女孩看了看那个草堆,又看了看张啸,然后慢慢躺了下来。
她侧躺着,面朝着张啸的方向,两只手缩在胸口前面,攥着自己的衣角。
张啸看了她几秒,把搭在膝头的外套拿起来,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小女孩的眼皮眨了两下,然后慢慢合上了,呼吸很快就变浅了。
贺羿坐在门边的一个木箱上,拐杖立在膝盖旁边。她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已经安顿下来了,才闭上眼睛。
门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从破碎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道一道金色的长条。
时间在安静中慢慢流过。
高叶蹲在顶棚那个角落里,手里的弩横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远处那条通往主路的土路,路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细小的尘土卷起来又放下。
钱欢愉靠在她旁边的矮墙上,半蹲半坐,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
两小时到了。高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过去拍了拍郑秋池和陆离的肩膀。郑秋池立刻醒了,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眼睛一睁就坐起来,手已经握住了弩柄。陆离翻了个身,花了两秒才从睡梦的状态里切换过来,然后揉着眼睛跟郑秋池出去了。
替换的过程很安静,没有谁多说话。
郑秋池和陆离找了一个新的位置,在加油站顶棚的另一端,能同时看到主路和侧面的小路。两个人像猫一样一左一右地蹲着。
太阳升高了一些,从橙红色变成了亮白色,把整片荒原照得通透。空气里的凉意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天当中最明亮的那段时间。四周偶尔有一阵风把枯叶吹得在地上沙沙地滚几下,或者远处传来某种鸟类的叫声,短促而清脆。
陆离打了个哈欠。她打完之后又眨了眨眼,把眼皮撑开,看着前面那条路。
路的尽头连一只鸟都没有。她的视线开始有点失焦,周围的光线太亮了,亮得她眼皮发沉。
“郑秋池。”她小声喊了一句。
郑秋池应了一声,但尾音拖得很长,陆离偏头看了她一眼。郑秋池靠着墙,刀还握在手里,但她的头微微歪着,下巴抵在胸口,呼吸缓慢而平稳。
她睡着了,睡姿还很警惕,但确实是睡着了。
陆离转回头,用力眨了两下眼。她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她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第三次的时候没有撑住,眼皮合上了。她的头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了一点,然后也停止了动作。
顶棚下面安静了。风把一片枯叶吹过来,落在郑秋池的膝盖上,她没醒。
屋子里,小女孩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睡熟。浅睡一直是她这些年习得的习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危险,所以她永远都留着一线清醒。
这时,车子那边突然传来了声音。好像有人在翻东西,金属碰金属的细碎声响,还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她躺着没动,先听了两秒,确认了方向和距离,然后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张啸的手背。
张啸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开了。
“外面……好像有人……”小女孩说。
张啸立刻从干草堆上弹起来,侧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汗毛都竖起来了。
外面确实有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两个黑影正弯着腰在皮卡的后车厢边上翻着什么,动作很熟练。
一个人站在车厢边往口袋里塞东西,另一个半蹲着在看车底下的备胎架。
张啸立刻推开门冲了出去,砍刀举在身前。
那两个人听到门响,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同时散开,朝两个不同的方向跑。
一个往主路那边窜,另一个往加油站的侧面钻,速度快得不像话,而且对地形非常熟悉。哪个拐角能躲,哪面墙能翻,哪堆杂物后面能藏,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张啸刚追了几步,就被一个翻倒的油桶绊了一下,脚踝磕了一下,她稳住身形再抬头,那个往侧面跑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了一堆废弃轮胎后面。
“我操——”张啸咬了咬牙,她回头看了一眼主路那边。郑秋池已经被吵醒了,正端着弩朝那个方向追。
加油站一下子乱了。陆离醒过来立马就去抓她腰上的刀,但她的身体因为睡姿僵硬了半秒,差点没站起来。她踉跄了一步站稳,朝声音最吵的方向跑过去。
贺羿听到动静之后撑着墙从屋子里站了起来,她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门口,然后从侧兜里摸出一把匕首攥在手里。
高叶从另一边绕过来,她已经追上了往主路跑的那个人,弩抵在他后脑勺上:“别动。”
那个人不动了。举着双手站住,肩膀微微发抖。
但是另一边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他消失在那堆废弃轮胎后面之后,就再也没有冒出过头。郑秋池端着刀在那个方向找了几圈,什么也没找到,连脚印都没留下几条,像是那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回来。”张啸说,“别追了,回来。”
郑秋池不甘心地又扫了一圈,但那边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钱欢愉也回来了。她一边走一边检查自己砍刀有没有沾上什么,发现没有,又看了一眼车厢。
后车厢的门被拉开了,里面的物资少了大概一半,一些药品和弹药被翻走了,剩下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正要关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猛地转过头,朝屋子里看去。
屋子门开着,阳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那一小片干草堆。干草堆上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旁边还扔着一件外套。
小女孩不见了。
钱欢愉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看见张啸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草堆上,表情沉了下来。
“她什么时候——”钱欢愉的话没说完,她就明白了。
刚才的另一个人一定是绕了一个圈,趁所有人都在注意前面的动静的时候,从那堆废弃轮胎后面绕回来了,然后抱走了那个缩在干草堆上的小女孩。
“追。”张啸只说了一个字,钱欢愉人已经跑出去了。
郑秋池和陆离也跟着追了上去。高叶把抓到的那个人交给了贺羿,也跑过来了。贺羿一瘸一拐地把那个人推到墙角,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另一个往哪个方向跑了?”
那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边……往东南……那边有个老仓库……”
贺羿把匕首又抵紧了一寸:“几个人?”
“三……三个……加上我是三个……”
贺羿看了他一眼,把匕首收回来,一瘸一拐地朝东南方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