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秋池和钱欢愉还没来得及朝陆离那边跑,就先听到了另一组密集的脚步声,从院子深处那排房子后面传过来,急促、凌乱,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然后是喊声。
“……她在那儿!抓住她!”
几个黑影从火光的边缘窜出来,手里举着砍刀和铁棍,朝着陆离站着的那个房檐冲过去。
陆离站在房檐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不慌不忙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不过摸了半天没摸到要找的东西,她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瓦片,朝着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脑袋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瓦片正中额头。那人脚步一歪,栽进了旁边的柴火堆里。
但后面还有三个。陆离手里没东西了,她站在房檐边沿,四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趁手的家伙。
就在这时,郑秋池的弩响了。
一支箭从她手里飞出去,钉在第二个人肩膀旁边的门框上,虽然没有命中要害,但那箭尾的羽毛嗡嗡地颤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的,吓得他脚步一顿,猛地把身子缩了回去。
钱欢愉的砍刀也出了鞘,她沉默地跨过地上翻倒的桌椅,朝着陆离那边斜插过去。
陆离站在房檐上,兜帽被风吹得往后滑了半截,露出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她冲郑秋池那边扬扬下巴打了个招呼,然后蹲下身来,从房檐边缘翻下来。
“你们还是出来了。”一点也不意外,她知道她们会出来找她们。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多说,钱欢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那个老男的在哪儿?”
郑秋池转过头看她。钱欢愉的砍刀攥在手里,她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不正常。
陆离看了一眼钱欢愉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指了一下院子最里面的方向:“贺羿好像在追一个老的。”
她话还没说完,钱欢愉已经跑了出去。郑秋池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陆离一眼。陆离朝她耸了耸肩。
郑秋池把弩往肩上一甩:“走。”
两个人跟在钱欢愉后面穿过院子。火势已经从几间铁皮屋蔓延到了基地正中央,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被匆忙的脚步踩得乱七八糟。
钱欢愉跑到那排屋子后面的时候,听到前面传来一声闷响。她绕过一个拐角,看到前面的空地上,一个年轻人正把另一个踉跄的身影死死地抵在墙边。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左胳膊上缠着一圈绷带,一只手揪着对方的衣领,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抵在对方的喉咙下面。那个被抵在墙边的人背对着钱欢愉,但钱欢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贺羿。
钱欢愉走过去,贺羿看了她一眼,脸色如常。
几分钟后,钱欢愉的手上沾满了血,滴答滴答地从她的指缝间往下滴。她脚边的人正蜷缩在地板上。钱欢愉蹲下来,用沾满血的手拍了拍老赵的脸。那个人没有反应,因为他的下巴被卸掉了,合不上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钱欢愉的脸,眼睛里全是恐惧。
“放心,”钱欢愉说,“我不会让你就这么容易死掉的。我只是把你们的一些骨头拧碎了,这样你们还不会死得太快。”
“等那些东西来了,也还能慢慢享受一顿美味。”
地上的人瞳孔瞪大了,眼里钱欢愉的影子变成了恶魔。
“丧尸会从脚开始吃,把你的脚趾一根一根地啃掉,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踝,然后是小腿。你到时候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还能听到自己的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她笑了笑,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了,很快,高叶就注意到,远处就传来了那种熟悉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爬行,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声音是从院子外围的方向传来的,从四面八方包拢过来,把这片正在燃烧的废墟圈在了中间。
高叶侧耳听了两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辆她们停在院子外头的皮卡车。
院子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烈了。
郑秋池一脚踹开门板,里面堆着几排铁架子和纸箱。她快速扫了一眼,枪支弹药、绷带药品、几箱密封的罐头和压缩饼干,还有角落里一捆捆叠好的毛毯。
“能拿的全拿。”她说着已经从架子上往下扒东西了,“陆离,那边箱子——”
陆离比她动作还快,已经从墙角拎起两个帆布袋,把应急灯旁边的几盒子弹和两把短刀往里塞,高兴地合不拢嘴:“发了发了!”
郑秋池刚把她那边的物资堆到门口,回头一看,发现陆离不见了。那间屋子尽头有一道后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灶台的油光。
郑秋池走到那道门前面往里看了一眼。那应该是厨房,陆离正蹲在灶台旁边,伸手去掀其中一个陶罐的盖子。
郑秋池的手一把按在了陆离的手背上,刚好压住了她掀盖子的动作。
“干嘛?”陆离抬头看她。
郑秋池:“松手,这个别拿。”
“为什么?”
“这里吃的都不要拿,恶心。”
陆离看着她,眼睛飞快地闪了一下。
“好吧。”
她刚松开手,这时,远处却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所有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都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这哨声是她们之间独特的信号。第一个发现尸群要来了的人要吹响哨子,以提示附近的其他人撤退。
“尸群要来了,”郑秋池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快走!”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另一边的钱欢愉弯腰捡起猎刀,插回腿侧的刀鞘里。贺羿的手又插进口袋里,一群人朝哨声的方向跑去。
郑秋池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陆离,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的:“张啸呢?你们应该已经找到张啸了吧?”
陆离点点头,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还在那个小木屋里。我们去的时候简长宁已经醒了,现在留在那里看着她。”
郑秋池回头,脚步更快了。
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从地平线的那一端慢慢涌上来,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钱欢愉跑在最后面。
她跑着跑着,突然之间,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或者说是想起了什么。
“高姐姐!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
高叶被她问得有些迷糊,回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啊?没有啊?”
这一句话顿时如晴天霹雳一般,钱欢愉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片黑漆漆的丛林。
那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远处的风吹过来。
钱欢愉知道,尸群马上就要来了。
但是她还是将背后的刀猛地抽了出来。
她脚下一个趔趄,在地上滑了一下,身体转了半圈,然后朝反方向跑了回去。
“钱欢愉!你干嘛去?!”
高叶目瞪口呆,声音大得像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郑秋池和陆离都回头看了一眼。
钱欢愉的腿在拼命地跑,砍刀握在手里,像一位奔赴战场的士兵。
贺羿最后还站在屋顶上,不知道在磨蹭什么,从这里她能够看到远处尸群正朝这边赶来的宏观景象。
她把哨子从脖子上取下来,正准备从屋顶上跳下去。
右腿已经迈出去,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一个孩子在哭。
贺羿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她的脚踩在了屋顶边缘的瓦片上,瓦片咔嚓一声碎了。
这一下的愣神让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脚从屋顶上滑了下去。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朝下,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后背撞上了屋檐,然后撞上了墙壁,最后撞在了水泥地上,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吃痛一声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左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又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低下头看,她的脚踝已经脱臼了,能看到底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贺羿咬了咬牙,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
她拖着腿走过那排用砖头和铁皮搭起来的简易房子,也就是这时,她发现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躲在那里。
贺羿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的左脚踝疼得厉害,蹲下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钻心的疼。
贺羿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对待这种情况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先问问孩子她怎么在这,然后安慰她别哭了。而贺羿不同,她只会闷声干事,直接蹲下尝试将女孩抱起来。
女孩很轻很轻,但贺羿的脚踝使不上劲,还是抱不起来。
女孩不会哭泣,知道这些动静只会将那些怪物引来。但她实在也是不认得贺羿,只能满脸惶恐地看着她。
贺羿又尝试了一次,这次她身体晃了一下,往旁边歪了过去,她赶紧用后背靠住了墙,把女孩的重量靠在墙上,才勉强没有摔下去。
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远处,尸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那些丧尸已经从废墟里涌了出来,涌过了那堵倒塌了一半的矮墙和皮卡。
“啪嗒——啪嗒——啪嗒”
“贺羿!”
突然,贺羿抬起头。
贺羿看见高叶和钱欢愉她们跑了回来。
高叶把女孩从她怀里接了过去。钱欢愉在周围观察着,突然看见了一个冒头的东西,一箭射穿了它的脑袋。
那东西在众人的背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它们来了。
郑秋池在前面开路,钱欢愉搀着贺羿,几个人相互打着掩护。
丧尸倒下了,后面的丧尸踩着它的尸体继续往前。
她们在尸群的缝隙中艰难地移动,离据点的大门越来越近了。
郑秋池一脚踹开了大门,铁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们冲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丧尸撞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小木屋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月光从门口涌进去,简长宁坐在床沿上,张啸被她箍在怀里。
简长宁的双手从张啸的腋下穿过去,手指交叉扣在她的胸口,把她的双手和身体一起锁住,两条腿缠着张啸的腿,把她的腿也固定住了。
张啸的头靠在简长宁的肩膀上,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在月光下忽大忽小。
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声,指甲嵌进简长宁的皮肤里,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和血痕。
简长宁的肩膀上缠着绷带,那是高叶的手笔,白色的纱布从肩胛骨一直缠到锁骨,在腋下打了个结。
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吃力,额头上全是汗,汗水辣得她甩了一下头,然后又把张啸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扣得更紧了。
木屋门被打开的那一刻,简长宁看到是她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表情仿佛在说:“我真尽力了,快结束这一切吧。”
身后的丧尸穷追不舍,高叶赶紧将娃放在地上,众人将门关紧,用身体堵住。
门后面传来一次又一次咚咚咚的响声。女孩听着外面传来的一次又一次可怕的嘶吼声,吓得差点连站都站不住。
大家实在是顶不住了,简长宁说:“这下好了,怎么办?车呢?”
“在这里!”高叶从门边跑过去,掀开了盖在窗户上的木板。
“太好了,原来还有车呢!”钱欢愉道。
将木板挪开,那是一条长满了荒草的小路,路的尽头停着一辆灰皮卡车。
“后面。”贺羿跑到后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
后面的脚步声比前面少,后面的丧尸都被吸引到前面来了,都在撞前门,后门那边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只。
“车停在小木屋的后面。我们从那边走,比走前面快,丧尸都在前面撞门,后面的路是通的。”
“走后面。”她转过身,看见众人点点头。
“哎呀,快!快点吧!”堵门的众人早已发出快要支撑不住的哀鸣。
贺羿推开后门,月光从门外涌进来,远处的丧尸听到了门开的声音,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贺羿无奈只好用弩托砸碎了后门旁边窗户上的玻璃,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丧尸已经从后面围上来了。
“走!”
贺羿喊了一声,从窗户翻了出去。
弩端在手里,箭头对准了最前面那只丧尸,扣下了扳机。
她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发动汽车、踩下油门,一气呵成。
其他人跟着她的节奏,早已上了车,她们都坐在皮卡车的后座上,终于松了口气。
谁知这时车后传来声音:
“诶!停车!”
“停车!”
“我还没上车呢!”
“停车!停车!!!”
大家回头一看,陆离正在后面急得跳脚。
她在前面追着车,后面又被丧尸追着咬。还真的一下子忘掉了这货!
贺羿只好一个神龙摆尾把车甩了回去,轮胎在碎石地上磨得火花四溅,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
“抓紧了!”
车尾猛地一甩,正好撞飞了一个从侧面扑过来的丧尸,那东西的身体像破沙袋一样飞出去,砸在了路边的树干上。
陆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向车子。
她的手抓住了车厢边缘的栏杆,脚在地上蹬了两下没蹬上去,整个身体像一面旗子一样挂在车尾,被拖了好几米。
贺羿没有等她。
她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又往前窜了出去。
陆离的身体猛地往后一荡,差点被甩飞,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栏杆,指节泛白,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一只手搭在车子上,另一只手拼命伸向坐在最外侧的郑秋池,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喊着:“拉我一把!快拉我一把!”
郑秋池看着她,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郑秋池往后仰了一下,抓住了陆离的手腕,用力把她拽了上来。
陆离摔在了车厢里,四仰八叉地躺在底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张啸靠在边上,额头上还渗着一层薄汗。
简长宁看到郑秋池旁边的小女孩,愣了两秒:“……得,又多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