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忽然动了一下,她的右手忽然松开了刀柄,那把黑柄菜刀往下一坠,刀尖朝下,像是脱了力一样垂在身侧。
她的左手抬起来,挡在脸前面,像是要挡住郑秋池那只弩箭的光。
“好,好,你们人多。我不跟你们打,你们走吧,我就当没看见你们——”
她的脚往后挪了半步。钱欢愉的砍刀往前递了一寸:“站住。”
女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她一边往后退一边把刀举起来,刀背朝外:“你看我把刀放下了”,一边退一边说:“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你们别动手,我这就走——”
她的身体已经退到了那扇铁皮门的边缘。门缝里漏进来一丝月光。
郑秋池的手指搭在弩机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小心——”然而,钱欢愉的“心”字还没说完,女人的身体就像被松开了弹簧的蛇,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退进了那扇铁皮门后面。
门板“哐”地一声被撞开,女人闪进去的动作快得看不清。郑秋池的弩箭射出去,箭尖擦着门框飞过,钉在了对面的砖墙上,箭尾嗡嗡地颤了两下。
“追!”郑秋池喊了一声,人已经冲出去了。
钱欢愉紧跟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那道铁皮门,月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窄巷照得明暗交错。
女人的背影在前面,深色的外套在夜色里完美躲藏,而且步伐又低又快,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跑。
巷子越来越窄。郑秋池跑在最前面,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她的弩已经重新上好了弦,箭尖指着前方的那个黑影,但因为光线太暗,瞄不准要害,她一直在等一个更近的距离。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然后是一阵链条转动的声音。
郑秋池猛地回头。她身后的墙面上,一块伪装成石壁的铁板正在缓缓合拢。钱欢愉站在铁板的外侧,正用力推着那块板子,但太重了,她的肩膀抵着铁皮,整个人往前压,铁板纹丝不动。
“——秋池姐姐!”钱欢愉的声音从铁板后面传来,朦朦胧胧的,“她把你关进去了!”
郑秋池这才转过头来。巷子尽头,女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从天而降的栅栏。
那栅栏是用钢筋焊成的,从巷子两侧的墙壁里伸出来,在郑秋池面前“哐“地一下落到底,插进了地上的凹槽里。
郑秋池被困住了。前有栅栏,后有铁板,左右是湿滑的石壁。她站在大约两米长的一段巷道里。
然而更糟糕的是,从栅栏的另一边,从更深的黑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郑秋池握着弩的手紧了一下。她往栅栏那边看过去,黑暗里慢慢浮出了一些轮廓。先是苍白的脸,然后是腐烂的肢体,骨节扭曲地往前移动,接着越来越多,一群被什么从地下唤醒的东西,正沿着巷子朝她涌过来。
丧尸。至少有十几只。
郑秋池的后背贴上了那扇已经合拢的铁板。铁板冰凉的,硌着她的肩胛骨。她举起弩,箭尖对着最近的那只丧尸,手指搭在弩机上,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郑秋池摸了摸自己之前被张啸咬过的地方,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只已经走到栅栏边上的丧尸,它把脸挤在钢筋之间,灰败的皮肤被铁条勒出了凹陷,嘴巴张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嗬嗬声。它离郑秋池不到两尺,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扑在她脸上。
郑秋池没有动。那只丧尸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一只迷路的狗在风中寻找气味。
它的头慢慢转动,从郑秋池的方向转开了,朝着巷子的另一端嗅了嗅,然后像失了兴趣一样,慢吞吞地转身走开了。
其他的丧尸跟在它后面,一个接一个地从栅栏旁边经过,有的停了一下,有的连停都没停,直接漫无目的地朝巷子深处挪过去。
郑秋池站在原地,举着弩的手臂慢慢放下来。她看着那群丧尸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听着那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铁板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金属链条被用力拉扯的嘎吱声,紧接着铁板被拉开了半尺宽的缝隙,钱欢愉的脸从缝隙里挤进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圆圆的:“……秋池姐姐!你——你还——”
“活着。”郑秋池有惊无险地说:“我没事,还活着。很奇怪,它们都没咬我。”
钱欢愉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郑秋池身后空荡荡的巷道:“啊?”
“…………”
“没事,这有点复杂,”郑秋池抬头看了眼远方:“那个女人呢?”
她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声比第一声稍微清亮一点,大地似乎都被点燃了,火焰在空气里猛地膨胀开来,把夜空的颜色都烫了一瞬。
郑秋池和钱欢愉同时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天边有火光亮起来了。暗红色的,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在夜色中一层一层地舒展,把附近的云映成了橘褐色。
爆炸声还在持续,一响接一响,但节奏很乱,像有人在随意地往外丢东西,丢一个炸一下,丢一个炸一下。
郑秋池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火光,那个方向,是老赵的据点。
钱欢愉也看出来了,嘴唇动了一下:“……这……”
郑秋池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惊喜的复杂神色:“……陆离。“
钱欢愉偏过头看她。
不管是不是,都先过去看看再说。
郑秋池把弩收起来,朝那片火光的方向迈了一步,“走。”
两个人沿着月光下的野地往那个方向跑。
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哗哗响,远处的爆炸声还在持续,等她们跑到据点外围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都短暂地停了一下。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几间铁皮屋子着了火,火苗正顺着墙面的锈迹往上爬,噼啪作响。
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还有几个人正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连头都不回。
而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树旁边,有一个身影正站在房檐上。那个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兜帽扣在头上,看不清楚脸,但能看见她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在火光中反着光。
她站的那个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看清整个院子的动静。她低着头,目光在院子里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抬起右手,往下丢了什么东西。
一声闷响。院子边缘的一间屋子炸开了,火舌从门框里涌出来,把旁边几根晾衣绳烧成了灰。
那个人站在房檐上,看着火光吞没了那间屋子,歪了歪头,是在确认这一次的爆炸效果。
然后她转过身,朝郑秋池和钱欢愉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火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但她那双眼睛很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郑秋池也笑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像是末世前在车站接人一样随意。钱欢愉站在旁边,把砍刀收回了刀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房檐上那个人把兜帽往后推了一点,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陆离狼尾短发后面的小翘毛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
她久违地冲郑秋池和钱欢愉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并拢,朝下压了一下——找到了,安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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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