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而且越来越逼近，这时钱欢愉听见有人在喊：“往那边去了！追！”
外婆的手攥着钱欢愉的手腕，几乎是把她拖着往前跑。
钱欢愉的脚在泥地上磕磕绊绊地跑着，“外婆……外婆你慢点……我……”
“嘘，不要说话！”
外婆却突然停住了，钱欢愉差点撞到外婆身上，她踉跄了一步，抬起头看外婆的脸。
外婆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瞳孔在放大，嘴唇在微微地发抖。
钱欢愉顺着外婆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是一座桥。一座很小的石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桥下的河早就干了，河床上长满了荒草。
桥上站着好几个人。
钱欢愉数不清有几个，她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黑影站在桥面上。
领头的那个人是个胖子，据点里的人都叫他老赵。
外婆将她藏在了树洞里，钱欢愉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想喊，喊“外婆”，“不要走”，“带我一起走”。
“怎么是个老东西，皮都老了。”
“那个小孩呢？”
但那些声音在她的喉咙里翻涌着，最后一个字也没能喊出来，因为她太害怕了。
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看着外婆的背影越来越远，钱欢愉躲在树洞里，却不敢说一句话。
七年过去，这个胖子已经大变模样，但钱欢愉化成灰都不会忘记这张脸。
钱欢愉的砍刀架在老赵的脖子上，刀刃压着他脖子上那道浅浅的口子，那人的身体却突然软了下去。
老赵的眼神里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起来！”钱欢愉一只手抓住老赵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老赵的身体很重，但钱欢愉的手像是铁打的，推着他往门口走。
老赵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的手在空气中乱抓，据点里却很安静。
门口的几个守夜人也被她用弩放倒了。
钱欢愉推着老赵往前走，“扑通”一声，老赵却摔倒了。
钱欢愉走过去，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老赵的身体突然弹了起来。
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猛地朝旁边窜了出去。他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身体借力翻了个身，然后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钻。
钱欢愉的砍刀劈过去，刀刃擦着老赵的后背过去，划开了他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但没有拦住他。
老赵像老鼠一样钻进了那条巷子，他的身体在巷子里磕磕绊绊地跑着，撞翻了一个铁桶，铁桶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
钱欢愉追到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木板和铁皮搭的墙，头顶上只有一线天。
她听到了老赵的脚步声在前面，于是加快了速度。
然而跑出了巷子，眼前却只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风，和地上几排乱七八糟的脚印。
老赵不见了。
钱欢愉站在空地的中央，转过身，三百六十度地看了一圈。四周都是房子，黑漆漆的，像一群蹲在黑暗中的野兽。
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每一扇窗户都是黑的，无法知道老赵钻进了哪一扇门。
这时，她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和门闩拉动的声音。
这个据点里的幸存者有三十来人，已经算是一支大队伍。钱欢愉咬了咬牙，只好转过身，先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等她翻墙出了据点，确定暂时安全了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太莽撞了！她攥着砍刀的手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树上，这里的夜很寂静，钱欢愉闭上眼睛，深呼吸，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前面传出来，像连绵不断的呜咽声。
钱欢愉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正是之前张啸询问、中年女人所说的他们老仓库的地方。
钱欢愉推开铁门，发现那里套娃似的还有一间屋子，那间屋子在巷子的最深处，是一间用红砖砌的平房，屋顶铺着石棉瓦，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她朝那间屋子走过去，不知为何地心跳加快，喉咙发紧，嘴唇发干，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到门前，手搭在铁锁上，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在了门上。
门板撞在墙上，屋子里面很暗，应急灯的光从门口照进去，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潮湿味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坏掉。
钱欢愉站在门口，看到屋子大概二十来平米，地上铺着水泥，水泥上有很多深色的污渍。
屋子里面却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四壁是红砖，墙角堆着几块发霉的木板，地上深色的污渍大片大片地洇在水泥缝里，像被泼了水又干了、干完又泼了水，反复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一下子就全都没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钱欢愉攥着砍刀的手松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到一片深色污渍上面，脚感有点黏，像是踩到了一层没干透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光照在她鞋底边缘。
她把脚挪开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钱欢愉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手重新握紧了砍刀，耳朵竖着，捕捉着身后那个脚步声的节奏。
那个人来这里之后，先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朝着这边的方向在移动。
终于，那脚步声停住了，停在她身后大概五六步的位置。
“你怎么在这儿？”
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从钱欢愉背后传过来。
钱欢愉慢慢转过身来。
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她眼窝下面的阴影勾勒得吓人。
她的袖子撸到了肘部，两只胳膊露在外面，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那盏灯的光线下分明地凸出来。
她腰间别着一把黑色的菜刀，最叫人上翘的。
“你们不是走了吗？这地方又脏又潮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刚才我还说炖了锅汤，你们怎么就走了，我还觉得可惜呢。你要是想吃，我再去给你热一碗——”
她的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钱欢愉的砍刀抬起来了。刀尖指向中年女人的方向。
女人停住了。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嘴角的纹路分毫不差。
“你锅里炖的什么肉？”钱欢愉问。
女人眨了一下眼，她顿了一拍，然后重新笑起来：“嗨，不是说了吗？野鸡——”
“我认识你。”钱欢愉说。
女人的笑容顿了一瞬。
“我认识你吗？”钱欢愉又问，原来是在试探。
空气凝住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女人没有说话。她脸上的笑容正在消退，随后手慢慢伸向腰间，搭在了那把菜刀的刀柄上。
钱欢愉下颌的咬肌鼓起来，她把砍刀横过来，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前。
女人笑了一声，她从腰间抽出了那把菜刀，黑柄黑鞘。
“你一个人来的？”女人问，目光扫了一下钱欢愉身后，“你那几个朋友呢？”
“不关你的事。”
女人往前迈了一步，“不关我的事。反正她们也跑不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钱欢愉的砍刀就迎了上去，两把刀在昏暗的屋子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不到半秒，两个人的手腕同时一沉，又同时弹开。
女人退了半步，钱欢愉退了小半步。两个人的刀口在中间的空地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像两只在试探对方力气的野兽，互相绕了半个圈。
“力气还挺大，”女人歪了歪头，“这些年没少练？”
钱欢愉没说话。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她盯着女人握刀的手，右手，拇指压在柄上，四指环扣，一看就很难缠。
她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
女人咧嘴笑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压低，重心放在前脚。钱欢愉跟着她的节奏转。
就在女人准备再次出手的瞬间，门口突然传来第三个声音。
“钱欢愉！”
郑秋池站在门口。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屋子里面。
但她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里握着一把弩，弩弦已经拉上了，箭尖正对着中年女人的腰。
女人顿住了。她的身体偏了半寸，油灯的光从她侧脸照过去，脸上十分难看。
郑秋池笑了一下：“我们队长说，”
“出来找人得喊一声，别走丢了……结果你们俩这是……”她歪了歪头，“练上了？”
中年女人的嘴唇抿了一下，刀尖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在郑秋池和钱欢愉之间快速地切了一下。
她应该是算了一下距离和出手顺序，然后发现怎么算都亏。
钱欢愉微微偏了偏下巴，朝郑秋池那边做了个极小的示意——小心她的刀，那刀很快。
郑秋池眼睛眨了一下，表示收到了。
屋子里三个人各占一角，呈三角形。
油灯搁在门口的地上，光从地面往上照，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变形。
中年女人的刀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最后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