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啸咬了简长宁后，丧尸却像是一下子失去了信号一般，纷纷散去了。
外面的声音从嘈杂变成稀疏，又从稀疏变成零星的几声闷哼，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张啸的意识还在，只是随时都可能崩断。她靠在墙上，嘴里还残留着简长宁血液的温度和铁锈味。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片，但她还是努力地朝门外看了一眼。
在末端的丧尸群里，她看见了之前那几个男人。
他们被抹了脖子，横七竖八地倒在灌木丛边上，姿势扭曲得不像活人能摆出来的。
地上几乎没有血，只有几摊深色的湿痕渗进泥土里。那些男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一般，整个人瘪了下去。
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带着一种茫然，好像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张啸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半。
丧尸不再追她们了，说明她体内的病毒浓度已经高到了让尸群把她当成同类的程度。而她咬了简长宁之后，简长宁身上沾了她的气味，也被当成了同类。
但剩下的一半，就看简长宁能不能醒过来了。
如果简长宁撑不过去，如果那病毒在她体内蔓延到不可逆转的程度，那她亲手把简长宁变成了丧尸。
张啸的头开始剧烈地疼起来，像有人拿钉子在颅骨里面一下一下地凿。
“秋池，快把我绑起来。”
郑秋池愣了一下：“什么？”
“我快撑不住了。”张啸的右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她咬紧牙关，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暴戾压下去，“等我彻底失去意识，我会攻击你们，快把我绑起来！”
郑秋池看了她两秒，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已经陷入昏迷的简长宁，咬了一下嘴唇，转身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小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发霉的稻草和几根废弃的木条。郑秋池把那几根木条捡起来，又把自己外套的袖子撕下来，拧成绳状。
“手伸出来。”郑秋池蹲在张啸面前，声音有点抖。
张啸把手伸出去，郑秋池把她的双手绑在木条两端，又找了一根更粗的木条绑在她的腿上。
绑到一半的时候，张啸的身体突然猛地弹了一下，差点把郑秋池撞翻。
她的头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郑秋池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把木条在她腿上又绕了一圈，打了一个死结。
“好了……好了……”郑秋池的声音在发抖，“绑好了。”
张啸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球上翻，只露出一线浑浊的虹膜。那些青灰色的纹路已经从她的左腿蔓延到了腰际，像一棵疯狂的藤蔓在她体内生长。
她在被病毒侵蚀，而且很痛苦。
郑秋池看得于心不忍，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手悬在张啸的肩膀上方，想按下去又不敢，想收回来又不忍，就那么僵在那里。
“张啸，你要不舒服你打我吧，打打我发泄一下。”
“别担心。”张啸的声音突然又清晰了一瞬。
她的眼睛努力地聚焦，看着郑秋池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
“钱欢愉……”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眼睛就闭上了，头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瘫在墙上。
郑秋池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还有，但很微弱。她又去看简长宁，简长宁靠在墙上，脖子上那个牙印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脸色不像张啸那样灰败，反而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红。
郑秋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碰简长宁，也不敢给张啸松绑，她就那么蹲在两个人中间，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外面有人在说话。
郑秋池猛地转过头，耳朵贴着门板上的那个洞往外听。
“……找到了吗……应该就在这附近……”
那声音很熟悉。
郑秋池的瞳孔缩了一下，是那个中年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基地里吗？她在找什么？
郑秋池的第一反应是回应。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我们在这里”，但那个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发出来，她就听到了另一组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窸窸窣窣的，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爬行。
那是丧尸的动静，而且是一大群。
郑秋池顿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她捂住自己的嘴，把身体往门板的侧面缩，让月光照不到她的脸。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中年女人还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奇怪，怎么一下子就跟消失了一样，难道还能长翅膀飞走了不成？”
她自言自语，音色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边的也清得差不多了……再往东边走走……”
丧尸的声音跟在她后面，郑秋池从门板上的洞里往外看，月光下的一幕让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女人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那些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东西。郑秋池一开始没看清那是什么，直到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湿润的光泽。
是血，袋子里全都是血。
那些血从袋子底部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女人的身后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尸群就沿着那条红线跟在后面，像一群被饵料引着的鱼。
而女人走的那个方向，郑秋池认得，那是去她们据点的路。
这些东西居然都不主动攻击女人。
郑秋池亲眼看见一只丧尸从草丛里窜出来，几乎就要扑到女人的后背上了。
但它冲到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就像一条被驯服的狗一样安静下来，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郑秋池大为震撼。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当时钱欢愉去上厕所之前，说的那段话。
“……不觉得很不对劲吗？”
“哪里不对？”
“……那个该死的东西……”郑秋池看过去，才发现钱欢愉是在自言自语，她抬头朝老赵的据点那边看去。
“……什么？”郑秋池又问。
但是她当时没太在意，觉得钱欢愉是太紧张了，草木皆兵。
但是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女人拎着几袋子血，像牧羊人赶羊一样引着上百只丧尸往基地方向走，她才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劲。
钱欢愉失踪前，她说去上厕所，但郑秋池后来回想起来，那条路通往老赵他们的据点。
如果钱欢愉发现了什么，那她现在……
郑秋池不敢往下想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啸和简长宁。
张啸头垂在胸前，下巴抵着锁骨，姿势扭曲得像一个被折断的娃娃。简长宁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郑秋池蹲下来，伸手在两个人面前晃了晃。张啸没有反应，简长宁也没有反应。
而且外面的丧尸确实对她们没有威胁。几只掉队的丧尸从屋子旁边经过，鼻子朝她们的方向嗅了两下，然后就无动于衷地走开了，像路过一块石头一样漫不经心。
郑秋池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她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决定。
她从门板上的洞里翻了出去，确认没有丧尸注意到她，才猫着腰沿着女人留下的那条血线跟了上去。
钱欢愉是从据点后面的围墙翻进来的。
守夜的人偶尔咳嗽一声，柴火堆里噼啪作响。
钱欢愉蹲在墙根下，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移动。她的鞋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绕过了两间空屋子，又穿过一小片晾晒衣服的空地，终于看到了老赵的屋子。
屋子的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疲惫地眨着。
钱欢愉绕到屋子的后面。
后墙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上没有玻璃，钉着一块塑料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
钱欢愉贴着墙壁，慢慢地移动到那扇窗户旁边。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铁皮上的锈迹硌着她的肩膀，她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隙前，往里看。
屋子的地上铺着几层纸板和旧报纸，上面堆着一些被褥和衣服。
墙角放着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桌子，桌子上有一盏应急灯，灯罩上糊着一层灰，光从灰蒙蒙的灯罩里透出来，昏黄而黯淡，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个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老赵坐在床边。
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手指粗大，手搭在膝盖上，关节有些变形。
钱欢愉的手指抠进了铁皮墙的缝隙里。她死死盯着老赵的那张老脸，一下子就确定了，是他，一定就是他。
只是这人瘦了很多，原来她记忆力的是个胖子，满脸油腻，因为末日里吃不饱，他瘦脱相了。颧骨从脸颊两侧支棱出来，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喉结周围。
那个又胖又圆的轮廓被消磨掉，整个人像一块被水冲了十年的石头，棱角全露出来了。
末日把人削薄了，但没把人削掉。没了白天那副装得正义泯然的模样，钱欢愉坚定地不能再坚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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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