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先别停太久。”张啸直起身,看了她们一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说。”
其他人点点头。
她们一口气走出了很远,这片区域比她想象中的大,越过几条堆满杂物的窄巷,穿过一片枯树丛,她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
张啸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示意其他人跟进来。
仓库里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空旷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断掉的木条和几截锈迹斑斑的铁管。墙角堆着一堆破烂的麻袋,麻袋里漏出一些发黑的稻谷壳。
一股陈旧木料混着灰尘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没有任何腐臭或血腥的气息,像是一个长久无人踏足的死角。
张啸简单检查了一下,确认了门窗的位置和仓库的出口,然后才松了松肩膀:“今晚就在这里歇吧。”
简长宁把背包放在地上,找了根立柱靠着,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众人开始收拾今晚的背包,得先把睡袋拿出来,然后再是吃得、升火的东西。
等到一切都忙完之后,天空也渐渐暗了下来。
郑秋池忽然站起身来,看着窗外:”你们说,这夜空是不是越来越亮了?”
钱欢愉正蹲在地上折腾她的睡袋,闻言抬起头来,顺着郑秋池的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
“……好像是。以前晚上看天上黑的啥都看不见,星星都数不出几颗。现在这月亮亮得跟个电灯泡一样。”
“是雾薄了。”张啸坐在靠墙角的一只翻倒的木箱上,假肢横放在膝头,她仰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十年前刚开始那阵子,到处都在烧东西,天上那层灰雾经年累月地挂着,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看不见月亮。现在烧的少了,灰散了,天就透亮了。”
简长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但人也没了。”
仓库里安静了半秒。
简长宁拉上睡袋的拉链,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脖子看天花板上的铁皮锈迹:“刚才那段咱就别回味了,酸得我牙疼。我宁愿想想刚才那锅肉到底炖的是什么——”
“你闭嘴。”张啸开口。
简长宁噎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我又没提那……”
钱欢愉靠着另一面墙坐着,两条腿伸直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铁皮墙上,某个固定的点上。
月光照不到她那个角落,她的脸埋在阴影里,但张啸注意到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轻轻地捻着她的衣角,来来回回地搓。
张啸看了她两秒,没说话。
她从背包里摸出压缩饼干,拿了四份,一人一人丢过去。
简长宁接住了张嘴就啃,郑秋池接住了放在膝盖上没动,钱欢愉伸手慢慢把那小块饼干攥在掌心里。
张啸把饼干送进嘴里,干巴巴地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天我们自己找车,不去那边了。”
郑秋池“嗯”了一声,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再回去那岂不是送死。”
钱欢愉把膝盖上那小块饼干掰碎,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她咽下去之后开口:“那车怎么办?咱们靠两条腿走,要把人追回来得走到猴年马月。”
“路上再找。”张啸说,“这附近肯定还有别的废弃车。咱们明天一早往北走,沿路扫,总能扫到一辆能动的。”
“万一扫不到呢?”简长宁问。
“那就继续走。”
简长宁笑着看着张啸:“张啸,我发现你乐观得特别悲观——你从来不觉得事情会顺利,但你也不觉得事情会彻底完蛋。”
张啸看了她一眼:“这叫底线思维。”
“这叫被害妄想——”
“你话太多了。”张啸面无表情。
“我这是活跃气氛,你们一个个脸瘫的脸瘫、丧气的丧气,还有个看月亮的。我不说话这个仓库比太平间还安静。”
郑秋池忽然开口:“太平间不安静。太平间有制冷机的声音。”
然后简长宁猛地转过头看向她,表情像见了鬼:“……你在讲冷笑话吗?”
郑秋池没有回答,张啸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
简长宁把脸扭回去,瞪着对面的铁皮墙,嘟嘟囔囔地说:“疯了,都疯了。这个世界疯了,我明天早上起来要发现自己真在油锅里,我一定先拉你们垫背。”
“呵,你可拉不动。”郑秋池说。
“谁说要拉你了,”简长宁满脸不屑,“——丧尸来了我第一个拉张啸走。”
“呵,”郑秋池的声音平平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窗户旁边靠着墙站好。
张啸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仓库另一边,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她把拐杖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后背抵住铁皮墙,墙面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凉凉的,不算太舒服,但比较踏实。
钱欢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她掌心里那一块压缩饼干还没吃,被她攥得都有点温了。张啸看了她一眼。
“吃了吧,”张啸说,“明早没力气。”
钱欢愉的手指动了一下,把那小块饼干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那片天确实很亮。月光从裂了的玻璃缝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色的光。
夜间的云很薄,薄得像纱,被风扯着慢慢地飘过去,月亮的轮廓在云后面忽明忽暗。
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原野,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树像一根针立在那里。
仓库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远远的,隔了几百米的距离,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张啸靠着铁皮墙,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
上半夜有人守着,她能睡一会儿。
外面那层薄薄的云又飘过去一片,月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简长宁和郑秋池走了出去,郑秋池靠窗站着,侧脸对着月光,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原野。仓库里张啸和钱欢愉的睡袋里,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啸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月光已经从屋顶的裂缝里移到了别的位置,银白色的光斑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地面上。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叫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旁边,发现身边的人是空的。
防潮垫上还有余温,睡袋被掀开了,拉链开着,里面的绒布露在外面。
弩不见了,背包不见了,连钱欢愉枕着的那件叠起来的外套也不见了。
张啸的手在防潮垫上停了一下,然后撑在地上坐了起来,迅速朝门口走去。
屋外的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吹得人脖子根发紧。月亮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
远处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树冠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正在招手的手。
简长宁靠着墙坐着,砍刀横在膝盖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郑秋池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天,像是在数星星。
“醒了?”简长宁先看到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钱欢愉上厕所去了,应该快回来了。现在几点?”
张啸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但指针还在走。“两点半。”她用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脖子僵得像一块木板。
“我来换班,你们去睡吧。”
简长宁看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行,交给你了。”
郑秋池点了点头,走过来,手也搭上了张啸的肩膀。
“钱欢愉往那边去了,”她朝屋子左边那片矮树林的方向指了指,“去了有一会儿了,应该快回来了。”
张啸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矮树林在月光下黑漆漆的,树冠挤在一起,树与树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那些缝隙里更黑,光进不去,视线也进不去。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简长宁和郑秋池已经卸下了武器,把背包从窗台上拿下来,正要回屋里去。简长宁的砍刀插回了腰后,郑秋池的猎刀也插回了腿侧的刀鞘里。
两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从守夜时的紧绷变成了准备休息时的松弛。
张啸朝矮树林的方向走了两步,月光照在她脚下,那些枯黄的草茎和干裂的泥土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走了二十几步。矮树林的轮廓越来越近,那堵黑色的墙越来越近,窄窄的缝隙像一只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从黑暗中盯着她。
她突然感觉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
湿湿的,黏黏的,像踩在湿透的厚纸板上的那种感觉。
她的脚顿住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钉在土里的树一样定在那里。
她低下头,月光照在她脚边,那是一滩黑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是血,一大摊血。
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矮树林深处,在夜里像一条黑色的河。
张啸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眼睛顺着那条血迹往深处看。血迹穿过矮树林。
在那片黑暗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她听到一种黏糊糊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咀嚼。
不是一棵树在动,而是很多很多。它们的头挤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张啸?”
“怎么了?”简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矮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嘶吼,像是某种信号,所有的丧尸同时抬起了头,齐刷刷地转向了她们的方向。
“是丧尸!快跑!”
郑秋池冲两人吼了一声,赶忙去拉张啸。
“跑!”张啸喊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三个人同时动了,简长宁一把抓起地上的背包,砍刀夹在腋下,背包带子挂在肩膀上,朝郑秋池她们冲了出去。
那些影子已经从矮树林里冲出来了,月光照出了它们腐烂的身体。
简长宁猛地拽了两人一把,砍刀横在身前,“钱欢愉呢!?”
“钱欢愉!”
她们跑过空地,穿进干涸的河道。
两边的堤岸很高,月光照不到河底,她们在黑暗中奔跑,只能靠脚下的触感和记忆中的方向辨认路线。
身后的声音还在,“上堤岸!”简长宁喊了一声,她第一个爬上了堤岸,转过身,伸出手来拉张啸。
郑秋池从后面抵着她的腰,用力往上推,张啸终于爬了上去。
堤岸上面是一片树林,树不大,但很密,树干之间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三个人挤进树林,树枝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疼得火辣辣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不知道是她们甩掉了丧尸,还是丧尸找到了别的猎物。
她听到有人的声音,起初以为是钱欢愉,但音色不对。
他们在喊:“这边,这边!”
郑秋池的手电筒在树林里晃了一下,照出了几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武器,正朝她们跑过来。
张啸看过去,那张脸她见过。
正是在老赵屋里那个穿黑色背心的年轻男人。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男人,都拿着武器。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奔跑后的喘息。
“你们没事吧?”男人跑过来,“我们在营地里听到动静,出来看看。丧尸往那边去了,你们跟我们走,这边安全。”
简长宁的砍刀横在身前,刀口朝外。张啸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三个人。他们的武器都握在手里,像是随时可以挥出去。
“谢谢。”张啸说,她的右手从拐杖上抬起来,朝男人伸过去,像是要握手。
男人也伸出手来,笑容很亲切:“吓坏了吧。”
张啸握住了他的手,从握变成了抓,然后逆着手臂的结构往后一拧。
她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掰。
男人的身体被迫跟着转了过去,“啊?!啊?”
刀刃贴上了他的喉咙,张啸的刀已经架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郑秋池的猎刀也举了起来,挡在张啸侧面。
“不,不是,你这是干什么啊?……”
“还装吗?”张啸说,手上的刀刃更加收紧,后者再不敢动弹。
濒临灭绝的人类,行为与野生动物相似。
虽然看似每天都在浴血奋战,但绝大多数都只是动动嘴皮子,来虚张声势,之后便匆匆回到自己的地盘。
发动战争是最愚蠢的决定。
因为失败意味着死亡。胜利的一方也经常会因为重伤或者伤口感染,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人类换了一种方式,相对于直接物理层面的呲牙咧嘴,聪明的人会选择背后捅刀。
但是很明显,他们用得不太聪明。
“地上不可能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血,”
“这毕竟是你们的地盘,果然还是你们干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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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Chapter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