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天快黑了。你们摸黑赶路不安全。不如在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我让人带你们去取车,这样走得也快。”
张啸摇摇头:“我们里有人落在外面了,就是想问问你们附近有没有废弃的车,或者有没有多余的配件,我们拿东西换。”
老赵摆摆手:“说什么换不换的,多见外。我们这地方虽说不算大,但住个把月还是住得下的。”
“你在外面跑多危险。这年头,路上什么东西没有?前两天我们出去收物资的人还碰上过一群丧尸,少说有二十来个,要不是跑得快……”
他放缓了些:“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们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人少。外面真的太危险了,你们那几个队友,说不定也早就……”
“不了,”张啸还是坚持:“我们还是习惯在外面待着。人多了反而不自在。”
她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人多的地方,好搞不好会出什么问题。
老赵无奈笑了笑:“哎,那也行,也行。赶路要紧,我理解。“他摆了摆手,“那我让小陈送你们出去,车的事明天一早安排。”
“谢谢了。”张啸点了下头,转过身。
简长宁跟在她身后半步,郑秋池走在她后面,三个人排成一列往门口走。
张啸推开铁皮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比屋里亮了好几度,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很香很香的气味。
那股味道从院子深处飘过来,张啸的步子顿了一下。是肉。炖肉的香味。
里面应该加了某种香料,可能是八角或者桂皮,但那些都是辅料,最底层那股醇厚浓郁的气息,是肉本身散发出来的。脂肪在高温里融化的那种甜润感,蛋白质被长时间炖煮后分解出来的氨基酸特有的鲜美,混在一起,顺着空气钻进鼻腔,一路冲进脑子里。
张啸觉得自己嘴里一瞬间分泌出了唾液。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种味道她上一次闻到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三年前?四年前?她们基地里偶尔能吃几回鱼。但个头都不怎么大,巴掌长,炖出来有一层浅浅的油花,闻着也算香。
但鱼肉是清寡的,汤汁薄,咽下去之后嘴里留不下什么东西。可眼前这股味道完全不一样,厚实,绵长,像一块温热的油脂滑过舌面。
简长宁直接站住了。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朝院子那头望去,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操。”她小声说。
郑秋池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太香了。香得不正常。
“你们这儿,伙食不错啊。“简长宁已眼睛亮晶晶的。
中年女人正好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她听到简长宁的话,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嗨,就是只野鸡。今早出去找物资的人带回来的,运气好,抓了只活的。你们闻着香吧?好久没吃过荤腥了吧?那是该香的。”
她说得很自然,端着碗往矮桌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碗里的热气在她脸前袅袅地升。
“野鸡?”郑秋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鸡肉这么香吗?”
中年女人已经把碗放到了矮桌上,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你们应该好久没闻到肉味了吧?人在饿久了的时候,什么味道放大了都觉得香。我当年在外头跑了半年,回来啃个馒头都跟吃席一样。”
她说着,朝身后偏了偏头:“正好炖了一锅,你们几个别急着走,虽然不一定能嚼点肉,但肉沫子还是有的。算是感谢你们把孩子送回来。”
张啸的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
要换做普通人,可能真的就被她这么一套说辞给糊弄过去了。野鸡肉?好久没吃荤腥了所以觉得格外香?听起来合情合理,逻辑自洽,挑不出毛病。
但是张啸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在末日里也能吃上鱼肉的人。她们基地里的鱼,指头宽、巴掌长,腥味重,处理起来麻烦得要命,但架不住数量多。
张啸带着人摸索了半年才找到去腥的方法:用河边一种带苦味的草叶子裹着腌一宿,第二天拿水冲干净再炖,腥味能去掉大半。那锅鱼汤舀出来是乳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一口鲜得人后脑勺发麻。
猪肉、牛肉、羊肉,张啸都快忘了是什么味了,但对气味最基本的感觉还是有的,这里的香气明显不对劲。
简长宁比张啸反应慢了半拍。她先是被香味勾得喉咙动了一下,又闻了一口,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僵住了。
她的眼睛还看着那个中年女人,嘴还挂着笑,但那笑容的底色已经开始变白了。
“……野鸡?“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在跟自己的脑子确认着什么。
郑秋池站在她旁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张啸注意到她后脖颈上的汗毛立起来了。
钱欢愉低头一看旁边小女孩的神色,也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想。四个人一下子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铁青,随后疯狂地想要离开这里。但是又不敢把排斥表现得太明显,怕到时候反而无法脱身。
张啸转过头:“不用了,我们赶时间。天黑了路不好走。”
中年女人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朝她们这边迎过来:“哎,就一碗饭的功夫,耽误不了多久。你们几个姑娘跑了一整天了,空腹赶路哪行?”
她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手掌摊开,朝张啸的方向:“你们先进来坐,我给你们盛。”
张啸往后退了半步。
“都说了不用。”简长宁说。
郑秋池说:“对啊阿姨,我们队长说得对,天黑之前得赶到前面那个镇子,我们同伴等急了该骂人了。”她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张啸的胳膊,看似随意,但手指收得很紧,“我们就先走了啊,谢谢你们啊。”
钱欢愉没说话,她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了张啸另一侧,四个人形成了半个圈。
中年女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这么着急啊……“女人拖长了尾音,手还伸着,“真的,就喝口汤的事。我们这儿难得来人,你们又把孩子送回来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说着,女人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浮出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
院子里的空气,那股肉香还在飘,浓稠地裹在空气里,往人鼻腔里钻。张啸闻着那味道,胃里翻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饿还是紧张。
“心意领了。”张啸说,“下次有机会的。今天先走。”
她说着,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简长宁跟着往后退,郑秋池也是。三个人一步步朝院子入口的方向移动。
张啸的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她感觉到那个中年女人的目光还盯在她的后背上。
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突然加快的啪嗒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膝盖撞到了地面,小女孩哭了起来。
张啸的脚步顿了一下。
“哎呀——”
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对着整个院子喊:“娃娃!你怎么回事?走路都走不稳!”
张啸回过头。看见小女孩趴在地上,像被别人突然推了一把,两只手掌撑在碎石子地面上,掌心的皮肉蹭到了尖利的石子边缘,正趴在地上伤心地哭。
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嘴上说着“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疼了吧”,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眼眶说红就红:“这孩子……这孩子就是好久没看到新人了,太喜欢你们了,刚才一直拉着我说想跟你们再待一会儿……”
小女孩趴在地上,一只胳膊往前伸了伸,手指朝张啸和钱欢愉站着的方向张开了又合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像是小动物在叫唤。
简长宁站在张啸身侧,她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张啸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嘴角还往上提了一点。
“没事没事,小孩子摔一下很正常。你们这儿石子路不平,大人走路都得留神,何况小孩。”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正好躲开了小女孩伸出来的手:“我们先走了,你们赶紧带孩子进去看看,膝盖擦破了得处理一下,不然感染了麻烦。”
钱欢愉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有些于心不忍,但一想到女孩很有可能一开始就是她们的托,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没再看女孩。
她跨出最后一步,侧着身子挤进了那块挡板后面的豁口,简长宁最后出来。
她出来之后立刻蹲下来,装作系鞋带,实际上是用最快速度扫了一眼四周的巷子——是安全,没人跟出来。
张啸点了下头。
她们四个人从那道伪装成石墙的挡板前走开的时候,身后还隐隐约约传来小女孩抽抽噎噎的哭声。
她们走了一段之后张啸才开口:“都还好吧?”
简长宁深吸了一口气,脸还是白的:“老子胃里现在翻江倒海。”
郑秋池看着很难受,张啸帮她顺了顺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