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倒霉,车子好端端的爆胎了。”简长宁脚下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
“我们才开出来多久,连一百公里都没有。那轮胎我看着还挺好的,结果说爆就爆。”
郑秋池走在她前面半步:“那条路上一地的碎铁片,你开车的时候也不看看。”
“谁知道那玩意儿能把轮胎划成那样。”简长宁踢了一脚路边探出来的一根树根。
张啸拄着拐杖,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天。太阳已经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光线穿过密密麻麻的藤蔓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说:“我们走了多久了?”
“按我手表算,四十三分钟。”可能是因为太安心的缘故,钱欢愉背上的女孩已经睡着了。钱欢愉背上的女孩已经睡着了,口水糊了她一肩膀。
“四十三分钟?”简长宁重复了一遍,觉得有些荒谬。她们连一百公里都没开到,车胎先殉了,现在靠脚走,她鞋底都要磨烂了。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细长的带子。墙壁上爬满枯藤,偶尔有干枯的叶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几人肩上。
这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小女孩突然动了一下,从钱欢愉肩膀上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朝前面指了一下。
张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两侧的墙面不知何时褪去了斑驳的砖色,变成了某种灰扑扑的质地。头顶藤蔓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光越来越稀,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闷而沉,压在人嗓子眼上。
张啸停住脚步,假肢停了停,并没有急着往前走。
那扇门几乎是嵌在墙里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体上自然剥落出来的一道深色竖痕。
门框边缘砌了几块参差不齐的石头,但每一块石头的棱角都朝外,蹭一下就是一道口子。
门楣上方垂下来几根枯藤,恰好挡住了一小块凸出来的监控探头,那探头藏得极深,镜面只比指甲盖大一圈,嵌在石缝里,不凑到两米之内根本看不见。
四周安静得过分。连风都没了。头顶那些枯叶不再往下掉,像是悬在半空。
张啸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身后几个人踩在碎叶和沙土上的窸窣响动。
她的目光从那扇铁皮门上移开,扫过两边的墙壁。有人。她不需要回头看。她知道这附近一定有人在看她们,从她们拐进这条巷子的某一刻起,那些视线就已经贴上来了。
就在这时,钱欢愉背上的小女孩动了。
她先是从钱欢愉的肩窝里抬起下巴,下巴尖蹭过钱欢愉的衣领,然后两只小手撑了一下钱欢愉的肩胛骨,整个人往上拱了拱。
小女孩揉了揉眼睛,眼皮还红着,脸颊上压出一道浅灰色衣服褶皱的印子。她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朝前面那扇铁皮门的方向指了一下。
下一秒钟,巷子左侧那堆乱石后面,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哎呀,可算回来了!”
语气热情得过了头。那堆石头侧面,也就是张啸之前看到那条浅浅凹槽的位置,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原来那不是墙,是一块伪装成石墙的挡板。
那板子后面露出一个窄窄的豁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来。
先出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短发,脸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两截结实的胳膊。
她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嘴里不住地说着“找了好久”“急死了”之类的话,一边说一边快步朝钱欢愉那边走过去。
“对不住对不住,麻烦你们了吧?”女人终于抬起头来,她身后又挤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精瘦,穿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下巴。
男人出来之后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块挡板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先落在张啸身后的装备上,停了半秒,又移到张啸脸上。
有意思。这地方看起来破破烂烂东倒西歪,但实际上每一个死角都有人盯着,每一条通道都被精心设计过。外面的荒凉是刻意做出来的,就像一个猎人把陷阱盖上枯叶。
张啸偏了偏头,朝那块挡板后面看了一眼。
女人已经走到了钱欢愉面前,伸手要去接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从钱欢愉背上滑下来,两条小短腿落了地,但没有立刻往女人那边跑,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钱欢愉,嘴抿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走过去,被女人一把搂进怀里。
“我姐家的孩子,”女人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抬起头来,朝张啸几个人笑了笑,“她一直跟着我过。刚才我在里头做饭,一转眼的工夫就跑没影了,我这顿好找。”她说着,把小女孩往自己腿边拢了拢,低头又嗔了一句,“再乱跑晚上不给饭吃了啊。”
小女孩没吭声,简长宁凑上来,指了指女孩手里一直攥着的那罐黄桃罐头:“她在外面可勇了,旁边三只丧尸在转悠,她跟没事人一样。”
女人的脸唰地就白了,把女孩又搂紧了几分:“你跑那么远去超市干什么?不要命了?!”
女孩依旧不说话,女人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啊了一声,说:“你看我,光顾着孩子了。你们是路过的吧?我们这里一般不太好找,你们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是赶路吗?如果不急的话,先进来休息一下吧。”她侧了侧身,“我们这儿地方小,但好歹有口热乎的。”
张啸看着她。女人的笑纹堆在眼角,眼皮微微耷拉着,眼神却很亮。她右手抱着小女孩的肩,左手垂在身侧,手臂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但张啸还是点了头:“正好,我们也有事想打听。”
张啸右手指了一下远处铁皮门的方向:“那边也是你们的地方?”
女人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那边是老仓库,早就不用了,门都锈死了。我们住这边,就前面几步路。”她朝挡板后面的窄巷努了努嘴。
张啸点了下头,没再问。她偏头看了一眼郑秋池,郑秋池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简长宁站在郑秋池后面,一只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鞋底碾着碎石。
“真是谢谢了。”张啸说。
女人笑着搂着小女孩往旁边让了半步:“客气啥,来吧来吧。”
她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挤进那块挡板后面的豁口,小女孩跟在她腿边,像条小尾巴一样贴着她。
瘦男人往旁边让了让,给张啸几个人腾出位置。
张啸拄着拐杖走到豁口前,偏头朝里面看了一眼。窄巷比外面那条还要暗,两侧的墙更高,头顶几乎看不到天,只有一条发白的缝隙悬在很高很远的地方。脚下的地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不容易发出声音。
她跨进去。身后郑秋池跟进来,然后是简长宁。钱欢愉走在最后,临进去之前,她回头朝外面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枯藤垂着,光影斑驳,和来时没什么两样。她收回目光,侧身挤进豁口。
女人在前面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说话:“我们这儿人不多,统共十几个,都是以前四散跑过来的,凑在一起搭个伙过日子。做饭的王师傅,原来在食堂干过,手艺还行;看东西的老陈,眼睛不太好,但耳朵尖,有点动静他第一个知道。”
她偏过头来,朝走在第二位的郑秋池笑了笑,“你们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那边大路上最近不太平吧。”
“就是高速边上。”郑秋池说,语气平平,“没什么人。”
“哦,这样啊。”女人又笑了一下,“那你们是往哪儿去?要走远路的话,光靠腿可不行。”
张啸接了话:“正要说这个。我们得找辆车,旧的也行,能动就成。你们这儿要是有门路,我们可以拿东西换。”
女人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张啸:“车啊……”她拖了个尾音,“这个我得问问我们老大,东西都归他管。不过几位放心,既然进来了,肯定帮你们想办法。”
她说着,拐过一道弯。前面忽然亮了一些,一个不大的院落出现在视野里。
四面都是墙,中间一块空地,摆着几张塑料凳子和一张矮桌,桌面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水。院子那头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钱欢愉走在最后,跨进院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女人腿边溜开了,蹭到了钱欢愉旁边,仰着脸看她,两只手攥着钱欢愉的衣摆,又松开了,然后自己退了两步,站回到女人身后。
钱欢愉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那上面被攥出了两个小小的皱褶。她从走进这条窄巷之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张啸已经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了,钱欢愉抬起脚,跟了上去。
门框上焊着几根钢筋,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腰间都别着刀,他们看到女人走过来,侧身让开了路。
女人在门上敲了三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房间里比外面暗得多。
窗户被从里面用木板封死了,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束细长的光,照在地面上。一张铁皮桌子摆在房间正中央,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把手枪,枪口朝外,保险开着。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也许更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短袖,领口挺括没有褶皱。他的脸很圆,下巴很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不是香烟,是那种用干树叶卷起来点燃的味道。
张啸说:“实不相瞒,我们是来找车的。”
“我们的车坏了,如果你们有消息的话,我们可以用物资换。药品、食物、工具,什么都可以。我们不需要白拿。”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车?有,有。小事,都是小事。”
他摆了摆手,“一辆车算什么?大家都是同胞,在这种世道里,能遇到就是缘分。互相帮忙,应该的,应该的。”
“不过车不在附近,得去取。我让人带你们去,来回大概两个小时。你们现在着急吗?”
“得尽快,”张啸说,“我们还有同伴在外面。”
她手上开始比划:“你们这附近有没有看到过三个女人?一个很高,瘦瘦的,长发。还有一个戴眼镜的,背着弩。还有一个短头发的。”
老赵低下头,回忆了两下。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转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小陈,你进来一下。”
门开了,那个穿黑色背心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
“前几天你不是跟我说,在北边那条路上看到过几个人?”老赵问他。小陈想了想,“不是我,是成威,他好像说他在废弃加油站附近看到三个女人。”
张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小陈想了想。“这我不知道,得问成威,他带队出去找药了,今天应该是回不来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吧……”张啸和简长宁对视一眼。
“你们有没有走错路?”老赵突然说。“你们从南边来,要往北边去找队友。但如果她们已经从北边往南走了,你们很可能会在路上错过。”
“你们走的是哪条路?”张啸拄着拐杖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地图上找到了她们出发的位置,然后往北划了一条线。
“我们从这里出发,沿着这条公路往北,过了河之后往东拐,穿过这片废墟。”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就是这里。”
老赵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条路没错。但你们要注意,过了河之后有一段路被塌楼堵住了,得绕。绕过去之后有一个岔路口,你们要走左边那条,右边那条通向一片沼泽,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们几个小姑娘,在外面跑,太不容易了。外面那些东西,到处都是,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张啸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我们从南边过来,离这里大概一百多公里。”
老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那东西多不多?还有人在那边吗?”
“跟这里差不多,”张啸说,“城市里已经没人了,都撤出来了。能走的都走了。”老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车的事情我让人带你们去。你们不用拿物资换,一辆车不算什么。”“当作是对你们的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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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