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下来,空气热得像蒸笼,连风都是滚烫的。
丧尸病毒爆发后的第十年,城市早已不是人类记忆中的模样。
曾经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如今却被一只巨大的绿手攥住,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藤蔓从地基裂缝里疯狂生长,爬满了每一寸混凝土表面。
玻璃幕墙碎裂殆尽,黑洞洞的窗口望向天空。柏油路面被野草的根系顶得支离破碎,废弃的汽车歪七扭八地横在路中间。
废墟之中,一个很小很小的身影在缓慢移动着。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T恤,下摆几乎垂到膝盖,灰扑扑的布料上满是污渍和破洞。
脚上的塑料凉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糊着泥巴和汗渍,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正弯着腰,在一片倾倒的货架和碎玻璃中间翻找着什么。
这里曾经是一家超市,门口的招牌只剩一个歪斜的“超”字还勉强挂在半空,里面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偶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从某个角落飘过来。
小女孩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的汗水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抬起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往里面走。
她的脚步很轻很轻,像是在刻意避免发出声响,但时不时地,脚底还是会踩到一片碎玻璃,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每一次响声都会让她浑身一僵,停下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上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异常动静之后,才敢继续迈步。
女孩的目光急切地在废墟中扫视着,从一个翻倒的货架滑向另一个。
终于,在最里面一个斜靠在墙边的货架最底层,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黄色的罐罐。
罐身的黄色漆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罐身上的标签还完好,上面画着几个圆滚滚的水果图案。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张被汗水和泥巴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把那个黄色罐罐抱进怀里,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罐身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忍不住把脸也贴了上去,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妈妈……”她极小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抱着罐头,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从废墟的某个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费力地呼吸,喉咙里还夹着一股湿漉漉的咕噜声,像是含着什么黏稠的液体在翻涌。
紧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甚至没有抬头去看,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抱着罐头,猫着腰,顺着货架的阴影处飞快地移动起来。
十年来,这种声音就像是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它们刻进了每一个活着的人的骨髓里,哪怕是在睡梦中听到,身体都会条件反射地绷紧。
她绕过一排倾倒的货架,试图从超市侧面的一个缺口钻出去。
那个缺口她来的时候就看好了,是一面被什么东西砸穿的墙壁,洞口刚好够她这样的小孩子侧身挤过去。
她离那个洞口只剩下不到十米了。
七米。
三米。
越来越近。
她几乎已经能感受到从洞口灌进来的热风。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是货架被撞倒的声音,金属和地面碰撞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废墟中炸开。
小女孩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灰黑色的身影正从货架后面踉跄着冲出来,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仿佛正朝着她的方向,腐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低沉而急切的嘶吼。
小女孩吓得魂飞魄散,抱着罐头拼命往前跑。
可是她的腿太短了,跑起来啪嗒啪嗒的,她跑了两步就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了地上。
罐头从怀里滚了出去,咕噜噜地滚到了墙角。
她顾不上膝盖磕在碎玻璃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去够那个罐头,刚把罐头重新抱进怀里,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已经扑到了后脑勺。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丧尸俯下身时带起的腥风,那根腐烂的手指已经快要碰到她的头发了。
小女孩紧紧闭上眼睛,把罐头死死地抱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
妈妈,她心里想,妈妈。
她等待着那只丧尸的牙齿咬进她的皮肤,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小小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可是疼痛没有来。
时间像是凝固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和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怎么是个小孩?”
小女孩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离得很近的脸。
齐刘海,马尾辫,脸圆圆的,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盯着她看。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甚至忘了害怕,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第一个念头是:
我死了吗?这是天堂吗?
天堂里怎么会有人的刘海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那人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蹲下来,目光从小女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怀里那个被抱得死紧的黄色罐头上,眉心微微一动,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女孩这才反应过来,恐惧惊吓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一股脑地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罐头抱得更紧了,整个身体都往后缩了缩。
钱欢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用手在小女孩脏兮兮的脸蛋上蹭了蹭,声音放得很柔。
“别怕,我不是坏人。”
她把另一只手伸到背后,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样东西,摊开一颗糖送到小女孩面前。
“也不是怪物。”钱欢愉说。
小女孩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钟,然后飞快地从钱欢愉掌心里把糖抓了过来。
钱欢愉看着她的动作,问:“只有你一个人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钱欢愉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身后偏了偏头,让开了半个身子。
一个带着破烂斗篷的女人——张啸,站在她面前。
张啸蹲在钱欢愉身边,正要开口问下一句,忽然感觉那道目光怯生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灰扑扑的,但她觉得自己长得确实不凶,还没到能吓坏小朋友的地步。
的确,张啸的五官端端正正,眉眼没有戾气,眼睛也不小,眼尾微微向下,天生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温和。
鼻梁不高不低,嘴唇偏薄,唇色因为缺水有点发白,整张脸看着不像恶人,倒像那种在末日里活得太久、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的人。
可那孩子还是不敢看她。
“太好了,看来这附近还有人,应该就有车。”郑秋池盯着女孩冷不丁说。
简长宁说:“末日里还能有这么大的孩子,真是奇了。”
郑秋池接道:“能在末日里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奇迹了。”简长宁点点头。
张啸把枪插回腰后,空着手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我长得吓人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但目光还是没移开,像一只正在观察陌生人,决定要不要靠近的小动物。
张啸顺着她的视线往下走,落到了自己的右腿上。裤管从大腿中段往下是瘪的。
她明白了,这可怎么解释。她只能看了看女孩,最后说:“这里不安全,先把她带走再说。”
钱欢愉点了点头,一只手穿过小女孩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屁股,已经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小女孩有点懵,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六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起来过。
她的身体在钱欢愉怀里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两条小腿乱蹬,抱着罐头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嘴里终于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但钱欢愉没理她,她在钱欢愉怀里适配就像一个洋娃娃,她们刚好走到一个拐角处。
拐角的另一侧,小女孩看到,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正朝她们走过来。
那张脸从墙壁后面一点一点地露出来,腐烂的面皮耷拉着。
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小女孩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因为下一秒一声巨响就在她的耳畔炸开了。
那个丧尸的脑袋像一颗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了,灰黑色的液体四溅开来,它的身体在原地僵了零点几秒,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女孩僵在钱欢愉怀里,一格一格地转过头去。
张啸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她的表情没什么大动作,甚至对上小女孩惊骇的目光时还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刚刚那个脑袋炸开的丧尸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她乖乖地缩在钱欢愉怀里,把脸埋进那个黄色罐头的背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张啸问。
小女孩的嘴动了动,仿佛呼之欲出,却在最后关头又合上了。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的,最后她低下头,摇了摇小脑袋。
张啸愣了一下,四个人带着女孩,迅速离开了那片废墟。
钱欢愉抱着小女孩走在前面,简长宁走在右侧,郑秋池断后。
她们走出那片废墟区,穿过一条被藤蔓覆盖了大半的街道,最后在一个半塌的公交站棚下面停下来。这里相对开阔,视野比较好,能看到三个方向的来路。
钱欢愉把小女孩放下来,自己也蹲下来喘了口气。
张啸从包里掏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钱欢愉的脸,又看了看水壶,最终还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两小口。
张啸起身靠着公交站棚的柱子站着,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一定是跟着部队来到这里的,那她们就有望跟着这个部队得到一点有关车的信息,于是她闻道:“你从哪里来的?”
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钱欢愉立刻会意,她蹲下来和女孩平视:“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路过这里。我们的车坏了,想找一辆能用的车,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车吗?”
小家伙才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
“……小车子?”
钱欢愉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本来有,但是爆胎了,用不了了。”
女孩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张啸从柱子边直起身来,问:
“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
小女孩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最后笃定地说:“很多人。”
四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下。
这里太大,她们在这里已经找了一整天的车子,如果再找下去,效率可太低了。
简长宁皱了皱眉:“她说的‘很多人’,可能是几个人,也可能真的是很多人,但不管多少人,她妈妈那边肯定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据点。”
“但问题是,”郑秋池说,“她们不见得愿意分给我们一辆车。”
张啸说:“先把她送回去。天快黑了,这地方晚上不能待,丧尸一到晚上活动范围会扩大,至于车的事情,跟对方商量一下能不能用物资换,不行我们就走。”
大家都说好,钱欢愉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又想把小女孩抱起来。
这次小女孩没有挣扎,钱欢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她一路护着的黄色罐罐,忍不住笑了笑:
“这么宝贝,给谁带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罐头放了十年是铁定不能吃的了。
小女孩被这几张脸团团围着,也不太害怕了,钱欢愉伸出手去摸她的脑袋,被小女孩一下子躲开了。
钱欢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张啸也跟着笑,嘴角还没完全弯上去,脸上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温热的,湿湿的,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落在了她的颧骨上。
张啸愣住了,手摸上去。
小女孩已经缩回去了,被钱欢愉抱在怀里,抱着那个黄色罐头。
钱欢愉瞪大了眼睛,简长宁“嘿”了一声:“你小小年纪,就学会这种手段了是吧……?”
郑秋池勉强地笑着,腮帮子鼓着,不知道是真笑还是在咬后槽牙。
这小孩亲了张啸一口。她蹲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被亲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张啸眉眼弯弯的,有些惊喜,笑藏都藏不住。
小女孩低下头看了眼手里的罐头,随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地,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走那边。”
张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废墟,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眯了眯眼,把手枪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回头对其他人说:
“跟紧。”
其他人撇了撇嘴巴,随即很快调整队形,朝那片废墟的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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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