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啸睁开眼,发现是简长宁压在她身上。
简长宁的双腿跨坐在她的胯骨上,双手撑在她的肩膀两侧。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天我想跟你睡在一起。”简长宁人已经趴在张啸身上了,被子下面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是谁的。
“不行。”张啸说。
“为什么?”简长宁歪了一下头,睫毛扫过张啸的锁骨。
“不行就是不行。”张啸说。
简长宁没有动,她还趴在张啸身上,像一只赖在太阳底下不走的豹猫。
她的手从张啸的肩膀上滑下来。
“我想继续刚才的事。”简长宁说。
她的嘴唇贴着张啸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喷在耳廓上。
张啸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但很快恢复了理智。
她不能给简长宁特殊待遇,不能因为简长宁比别人更会耍赖就对她另眼相看。
如果她今天让简长宁留下了,那明天郑秋池来了怎么办?后天陆离来了怎么办?大后天钱欢愉来了怎么办?她的床只有一米二宽,睡不下六个人。
“不行。”张啸说。
简长宁的手从张啸的腰侧收回去,撑回床上,但没有从张啸身上下来。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啸,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我就不信你不松口”的执拗。
张啸看着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了简长宁的脸。
简长宁愣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
张啸的指尖从她的颧骨划到下巴,然后她的手掌贴了上去,掌心贴着简长宁的侧脸,在她的脸上不重不轻地拍了两下:
“不乖。”
简长宁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张啸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下去。”
简长宁没有动,她又说了一遍,简长宁这才慢慢翻下来,躺在旁边,脸朝着天花板。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你是不是幻肢痛犯了。”简长宁突然说。
张啸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残端在绷带里微微颤着,那种熟悉的蚀骨之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了。
她刚才太紧张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出信号。但简长宁注意到了。
她的手摸到张啸的残肢,从张啸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放在张啸的腿上开始揉。
掌根压着绷带,顺时针画圈,力度不轻不重,像在揉一块需要醒的面团。
她的手法很熟练,仿佛在张啸幻肢痛发作的无数个夜晚里,她都是这样帮她揉的。
张啸的身体慢慢放松了。那些在骨头里爬的蚂蚁一只一只地停了下来,那种像火烧一样的灼痛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她几乎要睡着了。
然后门开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张啸被吓了一跳,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钱欢愉怀里抱着一只紫色的兔子。
那只兔子大概有她半个身子大,紫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两只长耳朵耷拉着,一颗纽扣做的眼睛掉了,只剩一颗孤零零地缝在脸上,看起来像一只漂流了太久的旧玩具。
“我也要跟你睡。”钱欢愉说。声音小小的,像怕吵醒谁,但她已经抱着兔子走进来了,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张啸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她看了一眼简长宁。
简长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是“我走的时候很小声,应该没吵醒她啊?”。
张啸深吸了一口气,至少钱欢愉在,简长宁至少不敢做什么。她点点头,往床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块位置。
钱欢愉高兴地爬上床,把紫色兔子放到床边,自己塞在张啸和兔子的中间躺了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啸。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简长宁的头发混在一起。
床只有一米二宽,三个人挤在上面,像三根被塞进同一个火柴盒的火柴。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
但今天的恢复训练实在太累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在那一刻同时到达了顶点,像两股汇流在一起的河水将她拉进了黑暗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很快就又被吵醒了。
床猛地往下一沉,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床垫上。
张啸的身体弹了一下,一下子就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陆离正坐在床尾,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张啸张了张嘴,想说“你坐在这里我怎么睡”,但她太累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闭上了眼睛,听到陆离从床尾爬了上来,躺在钱欢愉旁边。
床更挤了,四个人像四块被塞进同一个罐头的沙丁鱼,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张啸的手被简长宁压着,脚被钱欢愉压着,头被陆离的胳膊压着。
她像一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动弹不得,但意外地不难受。
那些重量压在她身上,像一床厚实的被子,把她裹住了,捂住了,让她没有力气去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情。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了。
然后门又开了。
高叶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床尾那团被子里露出的陆离的头发上:“找到了。”
天亮的时候,张啸是被热醒的。三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二宽的床上,体温叠加在一起,像一床太厚的被子。
她的后背全是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郑秋池是最后一个发现人都不见了的。
她早上起来,先去厨房烧了水,然后去控制室找高叶,没人。
去植物仓找钱欢愉,也没人。
去训练室找简长宁,还是没人。
去储物间找陆离,没人。
她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烧好的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们去哪了,而是她们是不是出任务了。
但装备都还在,武器都还在,门口的鞋也都在。
她一间一间地找过去,最后推开了张啸房间的门。
门没有锁。她推开门,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张啸周围。
简长宁睡在张啸左边,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手还搭在张啸的腰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钱欢愉睡在她右边,怀里抱着那只紫色兔子,脸埋在兔子的肚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根翘起来的碎发。
陆离则已经滚下了床,睡在了地上高叶打的地铺上。
五个人挤在一间卧室里,郑秋池看着这幅画面,愣了好几秒。
……
张啸的恢复训练越来越好。最开始走两步就要扶墙,后来能绕着训练室走一圈,再后来能走十圈、二十圈甚至三十圈都不是问题。
假肢和残端之间的磨合也从最初的磨出血泡到现在的贴合紧密。相信不久她就能彻底和那根假肢融为一体,满世界跑了。
对此,她还特意加练了自己的枪法和狙击技术。
要知道现在的她,想要近战是不可能的,她的右腿不能弯,不能跑,不能踢,不能在任何需要快速移动和重心转换的动作中跟上节奏。
所以她只能远攻。她在训练室角落里的射击位一趴就是两个小时,狙击枪的枪托抵着肩膀,右腿伸直,左腿蜷曲,身体和地面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瑜伽垫。
高叶给她做过弹道计算,帮她调过瞄准镜的零点,甚至在靶纸上画过密密麻麻的修正标记。
张啸打出的成绩从最初的脱靶到上靶,到最近的已经能稳定在九环和十环之间了。
高叶推了推眼镜,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天下午,张啸拄着拐杖去植物仓。钱欢愉蹲在番茄架旁边,手里拿着剪刀,正在给番茄打杈。
她做得很认真,每剪一刀都要停下来看看。
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排育苗盘,生菜苗刚冒出两片真叶,嫩绿的颜色,在植物灯的光照下微微透明。
张啸走进去,她在育苗盘前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生菜苗的叶子。
“这一批长得不错。”张啸说。
钱欢愉从番茄架下面探出头来,额头上沾着一片叶子,脸上还蹭了一块泥。
她看了看育苗盘,眼睛弯起来:
“温度和湿度都调对了,”
“光照时长也刚好。再有一个月就能移栽了。”
张啸点点头,目光从育苗盘移到黄瓜架上,从黄瓜架移到番茄架上。
整个植物仓被钱欢愉塞得满满当当的,每一个架子都充分利用,每一寸空间都没有浪费。
这也是张啸和大家共同努力了好久的结果。
张啸看着这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突然觉得末日好像也没有那么末日了。
那些绿色的叶、黄色的花、红色的果,它们不会在乎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它们只管生长,只管开花,只管结果,只管在每一寸有光的土壤里拼命地往上窜。
幸好丧尸病毒目前只感染了人类。
张啸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丧尸病毒连动物都能感染,如果那些丧尸化的野兽从森林里涌出来,如果连地下的蚯蚓和空中的飞鸟都变成了病毒载体,那她们还能躲到哪里去?
张啸突然开始幻想一片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稻田。
风一吹就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浪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每一粒谷子都饱满得像要炸开。
田埂上长着狗尾巴草和野菊花,蚂蚱从草丛里跳出来,落在稻叶上,叶子弯了一下又弹回去。
远处有一棵大树,树荫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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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