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秋池的失血很厉害。
两个人被抬进医务室。说是医务室,其实就是B2层那间最大的房间,里面全是床和医疗器械,柜子里塞满了各种药瓶和绷带。
贺羿把张啸放在靠里的那张床上,简长宁把郑秋池放在靠外的床上,放下去的时候手在发抖,郑秋池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上的绷带又红了一块。
陆离盯着那圈红色看了两秒,伸手想拆开重新包扎,但手指碰到绷带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其他人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高叶从铁皮柜里翻出一瓶止血药,拧开盖子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粉末洒了一些在柜子上面。
她把药粉往郑秋池伤口上倒。粉末碰到血立刻变成了暗红色的糊状,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药哪是血。
她用纱布压上去,郑秋池的身体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过来。
张啸的衣服上全是血,从树林里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太急了,没人顾得上去分清那些血是伤口流出来的还是蹭上去的。
贺羿的手指沿着张啸的衣领往下走,拨开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找。
衣领下面是干净的,锁骨下面是干净的,胸口是干净的。她正准备松一口气,手指摸到了张啸的右手臂。隔着袖子,她摸到了一条凹痕。
摸上去能感觉到两边皮肤向外翻起的痕迹。
贺羿的手指停在那条凹痕上,没有动。她抬起头看了简长宁一眼,简长宁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贺羿把张啸的袖子卷了上去。袖子被血浸透了,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卷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像撕下一块干透的面膜。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钱欢愉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盆温水,盆底沉着两块纱布。
简长宁从钱欢愉手里拿过纱布,血痂被温水泡软,一点一点地脱落,露出底下的皮肤。
“碘伏,”
“还需要清创。”
“按住她。”贺羿说。
切下来的坏死组织被放在纱布上,像泡烂的木耳。钱欢愉看了一眼,转过头去,喉咙动了一下。
实验室里锁着的那瓶淡黄色的药水剩下的已经不多了,瓶底的液体刚好盖住瓶底。
陆离用针管抽了半管,扎进郑秋池手臂里的血管。
所有人的额头上都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四个人站在两张床中间,盯着床上两个闭着眼睛的人,没人敢说话。
“现在怎么办?”陆离说,“还要给张啸注射抑制剂吗?”
那瓶淡黄色的药水还剩下最后一点,大概只够一针的量。
陆离把针管放在柜子上的时候没有收起来,针头还插在瓶口上。
最后还是她开口:“还是先注射吧。如果不打她醒来之后病毒一定会发作。到时候再打,身体只会更差。现在打,至少能让她在醒着的时候不经历那种折磨。”
简长宁立刻反驳道:“现在都还不知道她醒不醒得过来,你还给她打?”
“我们都不知道那瓶抑制剂的成分是什么。万一这次注射之后就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中间隔着两张床和两个昏迷的人。
“你们先别吵了。”贺羿冷不丁道,“都冷静一下,大家一起想。”
“我很冷静。”简长宁的语气非常冲。
高叶看了一眼两人:“床上的人还需要休息。不管最后决定打还是不打,现在吵没有任何意义。”
“秋池姐姐……会不会也变得和张啸一样?”钱欢愉说。
“根据之前的规律,”高叶说,“张啸醒来之后一定会毒发。这是确定的。”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郑秋池。
“但郑秋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她被咬的是脖子,离心脏和大脑都很近。”
“虽然陆离已经给她注射了抑制剂,但那种药水的效果本来就很有限,我们从来不知道它能抑制多久,也不知道它对不同部位的咬伤效果是否一样。
“而且……”陆离说,“脖子和腿不一样。病毒从脖子到大脑的距离,比从脚踝到膝盖短得多。”
高叶点点头,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不知道郑秋池醒来后会怎么样。但大家都猜得到。大概率是和张啸一样的毒发。脖子上的伤口,病毒扩散的速度会比张啸那时候快很多。她可能醒来就发,也可能还没醒就已经在发了。”
“我们现在有两个人需要照顾,两个都可能毒发。如果两个人同时发作,我们不一定能同时应付住两个。所以最保险的办法是,在她们醒来之前,先把张啸的抑制剂打了。”
钱欢愉点点头。
陆离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没有意见。”
简长宁却道:
“这不就是拿张啸的命在赌吗?”
高叶看着她,没有反驳。“你说得都对。但现在的问题是,不管我们打不打,都是在赌。”
简长宁沉默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鼓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贺羿,贺羿站在两张床中间,左手边是郑秋池,右手边是张啸。
灯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分成两个方向,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两张床之间岔开。
“打。”贺羿说。
没有多余的话,陆离从柜子上拿起针管,瓶口朝上,针头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最后几滴淡黄色的液体,滴在柜子面上,洇开一小片。
她走到张啸床边,把张啸的袖子撸上去,手臂露出来,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
陆离用酒精棉擦了擦肘窝的皮肤,酒精的味道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针头扎进了血管,暗红色的血顺着针管回了一点点,和淡黄色的药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橙色。
针管空了。陆离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了针眼,按了几秒,松开。
张啸的手臂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和脖子上那个麻醉针的针眼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啸脸上。张啸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苍白的颜色。
嘴唇还是发灰,干裂的。她整个人躺在那里,就像一具沉睡的尸体。
灯管嗡嗡地响着,钱欢愉把张啸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被子盖到胸口,被角掖好。
简长宁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叶坐在郑秋池的床沿上,把郑秋池脖子上的绷带又检查了一遍,没有渗血,绷带还是干的。
她的手在郑秋池的额头上停了一下,探了探温度,又缩了回来。
没有发烧,也没有发凉,温度是正常的。这反而是最不正常的。被丧尸咬过的人,要么发烧,要么发凉。
房间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杯里的苍蝇。
不知过了多久,张啸的意识沉了下去。
世界末日那天,她跑上车后的第一件事,是打了通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拨出去,嘟——嘟——嘟——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太阳穴上。
从那条巷子到她家,正常开车要四十分钟。她开了二十分钟,闯了六个红灯,撞翻了五个丧尸,两个垃圾桶,车头凹进去一块,一路火花。
她把车停在楼下的时候,轮胎都要冒烟了。
她家在三楼,老式楼梯房。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全是尖叫和哭喊声。
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从上面传来的,是她家的方向。
张啸的脚步骤然停住了。她抬起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刚好能看到自家阳台的一角。
阳台的防盗网上还挂着母亲昨天洗的床单,在风里飘。
母亲被逼到了阳台角落,双手在前面胡乱地挥着,像在驱赶什么东西。
一个丧尸背对着窗户,张啸看不清它的脸。
母亲的头偏了过来看见了她,她的嘴唇在动,张啸读出了那个口型——“跑。”
张啸冲上三楼到301门口。
门是开着的。门框上有血,五个指印。
她冲进去的时候,母亲躺在阳台的地上,头朝着客厅的方向,嘴巴张着,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脖子上暗红色的血顺着地砖的缝隙往前流。
一个东西站在阳台门口。
那件藏青色的棉袄上全是血,从领口一直湿到衣摆,棉袄吸了血,变得又沉又厚,像一件灌了铅的铁衣。
他站在那里,四肢抽搐着,以某种扭曲的、像木偶被线扯着一样的姿势,一步一步地朝张啸走过来。
他的脸和嘴里也全是血,眼球浑浊发白,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像婴儿咿呀学语一样的声音。
张啸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东西一步一步地靠近。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父亲患有脑瘫,四肢永远是不听使唤的,走路要人扶,吃饭要人喂,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母亲照顾了他大半辈子,从二十多岁照顾到六十多岁,从青丝照顾到白发,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张啸从小的梦想就是学医,治好父亲的病。她考上医学院那年,父亲在病床上对着她竖了一个大拇指,手指抖得厉害,但大拇指一直竖着。
现在那个大拇指还在,在那只沾满了母亲鲜血的手上,在那只正在朝她伸过来的手上。
父亲的脑瘫让他行动不便,让他口齿不清,让他一辈子都活得像一个被困在坏掉的壳子里的正常人。
现在他变成丧尸了,那个坏掉的壳子依旧是坏掉的。
他的四肢依然抽搐着,他的步伐依然蹒跚着,他的嘴里依然只能发出含混的咿呀声。
他还是那个脑瘫的父亲。但他已经不是父亲了。
张啸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
膝盖磕在台阶上,手肘撞在墙上。
她跑上车,发动引擎,挂挡,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了她家的阳台。
母亲还躺在那里,父亲还站在阳台门口,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
学医六年,到头来她谁都没能救下。
她甚至没来得及跟父母道一声别。
也许正是因为父亲平时就是脑瘫,行动不便,所以母亲才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变。
他的四肢本来就抽搐着,他的步伐本来就蹒跚着,他的嘴里本来就只能发出含混的咿呀声。
他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不同。母亲给他喂饭的时候,他咬住了母亲的手,母亲还以为他只是犯病了,还像往常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慢慢吃”。
等到血从母亲的手指间流下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是废物吗,张啸这么问自己。
所以后来在山路上,当她看到那两个人影的时候,尽管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停下”,她的脚还是踩了刹车。
一个女人站着,朝她拼命挥手。一个女人躺着,手臂上全是血,身下的地面被染成了暗红色。
张啸摇下车窗。那个站着的女人跑过来,气喘吁吁,语速很快,说她们不是被丧尸咬的,是摔倒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伤的,说她可以发誓,说求求她帮帮忙。
张啸看着她。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个。犹豫了几秒,然后推开了车门。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她没有停车,会怎样。也许她早就死了,死在山路上,死在某个废弃的城市里,死在某只丧尸的嘴里。
也许她还活着,一个人活着,在这片末日废土上像一只野狗一样东躲西藏,不说话,不笑,不哭,不跟任何人产生任何联系。
但她停了车。因为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的手臂上,那道伤口不是撕裂的,是整齐的,是碎玻璃划的,不是丧尸咬的。那个人没有骗她。
在今后这个所有人都在骗人,所有人都在害人,所有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世界里,张啸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奢侈的事情。
所以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