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啸推开车门的那一刻，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度过怎样的几年。
乔莹和萧深澜比她大十多岁。乔莹三十二，萧深澜三十四。
末日爆发那天，她们正在实验室里分析一份土壤样本，侥幸躲过了第一波感染。
研究所的地下设施救了她们的命。
那是一座冷战时期修建的防核掩体，后来被改造成了综合实验室，上下七层，有独立的供电系统、水循环系统和空气过滤系统。
地下一层是仓库，堆满了各种物资。罐头、药品、工具、种子。
地下二层是实验室，也是整个基地的核心，里面有各种分析仪器和培养设备。
地下三层是渔场，养着几百条鱼。
地下四层是植物仓，种着西红柿、黄瓜、生菜和一些耐储存的根茎类作物。
地下五层和六层是设备层，发电机、水泵、空气循环系统都在那里。整座基地像一个埋在地下的方舟，自给自足，与世隔绝。
地下七层是生活区和混合区，有厨房、餐厅、三间卧室和一个不大的客厅。以及相对较小的、用于观察的植物馆和鱼馆。
乔莹和萧深澜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两年，直到她们遇到了张啸。
乔莹是那种随时随地都能笑得出来的人。基地里的番茄苗死了三批，张啸愁得睡不着觉，乔莹蹲在枯萎的苗旁边，扒拉了半天，突然抬起头来笑着说：
“至少我们知道了这批土不行。”
萧深澜站在旁边，虽然嘴角依旧平平，但眼底有笑。
乔莹的性格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她会在做饭的时候哼歌，会在洗衣服的时候对着通风口大声说话，说反正也没人听得见，就当练肺活量了。
她会把番茄切成心形的放在张啸的餐盘里，会在张啸值夜班的时候端一杯热牛奶过来，说：
“熬夜伤身，但喝点奶能补回来”。她从来不叫张啸的名字，只叫她“小朋友”。
张啸抗议过很多次，说自己二十二了，乔莹就笑，说“我三十二，你比我小十岁，不是小朋友是什么”。
当然了，剩下的番茄边边也是要吃完的，毕竟在这里物资有限。
萧深澜和乔莹完全不一样。她话少，表情也少，大多数时候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张啸后来发现，其实萧深澜的冷冷冰冰只是相对于乔莹而言的。
张啸在基地里住了下来。她分到了一间房间，在地下一层走廊尽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子有灯。
她开始跟着乔莹学打理植物仓，跟着萧深澜学操作实验室的设备。她学会了怎么控制渔场的温度和溶氧量，怎么给番茄人工授粉，怎么用显微镜观察病毒样本。
她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情。
那是张啸度过的最安稳的几年。没有丧尸，没有尖叫，没有血。
每天早上被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嗡嗡声叫醒，去餐厅吃早饭，然后去植物仓或者实验室。
乔莹会在午饭的时候讲笑话，不好笑但张啸还是会笑，因为乔莹笑得实在是太有传染性了。
萧深澜坐在对面，被她逗得前仰后合的人，筷子夹着一片番茄，半天没送到嘴里。
有时三个人会坐在客厅里，乔莹会靠在萧深澜肩膀上，张啸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她们，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外面那个崩塌的世界好像不存在了，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有这座基地，只有这三个人，只有这些安静的日子。
但时间没有停，她们说外面的世界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病毒不会自己消失，必须有人去找解药，去找其他幸存者，去建立联系。
她们说她们的研究已经到瓶颈了，需要更多的样本，更多的数据，需要和其他研究者合作。
她们走了。那天早上，乔莹站在基地门口，拍了拍张啸的肩膀，说“小朋友，看好家”。
萧深澜站在乔莹身后，看了张啸一眼，说了一句“柜子里的罐头，已经够你吃一百年了”，然后转身走了。
铁门关上了。张啸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那之后的日子，张啸每天照常去植物仓，照常去实验室，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但某一天中继台里却再也传不来两人的消息。也许只是暂时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事情，也许只是对讲机坏了，或者里面的干电池出了点问题。哦，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真的是这样吗？
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她是不是要一辈子躲在这座地下坟墓里？。
她还要躲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谁都救不了。
她还是那个废物，和末日第一天一样。
张啸开始变得很安静。有时候她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忘记了怎么发出声音。
她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盯着那些瓶瓶罐罐，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会忘记吃饭，忘记喝水，忘记睡觉。她的身体还在运转，但她的意识像一台没有信号的电视机，屏幕上只有雪花。
她觉得自己疯了，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是疯的。
直到那天，张啸透过观察窗往外看，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高，瘦，长发，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在贺羿身上，她看到了对生的渴望。
贺羿是部队出来的，在她的指导下，张啸很快就熟练了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在移动中射击，怎么在近身战中用最短的时间解决对手。
她们开始一起出去。
张啸终于再次拥抱了这个世界。
她们在废墟里搜寻物资，在丧尸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在城市的地下管网里摸索前进。
她们找到了更多的人。高叶，郑秋池，陆离，钱欢愉，还有简长宁。
六个人，加上张啸，七个人。她们在这座地下基地里组成了一支小队，轮流出去搜寻物资、接应幸存者、采集丧尸样本。
她们还是没能联系上西北部的幸存者基地，但她觉得希望离自己不远了。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张啸恢复了记忆。
那天她在基地外面的树林里杀了一只丧尸。
她的手在抖，但用手里的拐杖，一个干净利落，丧尸倒在地上，胸口上有一个大骷髅。
她站起来，看着周围的世界。
树木是枯的，天空是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远处是一座被烧毁的村庄，残垣断壁，没有一丝烟火气。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碎裂了大半，像一个被砸烂的蜂巢。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
这就是她将要度过余生的世界。
她突然觉得很绝望。
她想死。她真的很想死。
但她又很想等其他人回来。张啸知道，她们一定又是出去办任务了。
张啸要祈祷她们都没事。
她要等她们回来。
…………
……
镜头一转，回到现在。
高叶坐在控制室里，刚按下按钮对外发送无线电，对讲机就响了。
“郑秋池醒了！”钱欢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高叶的手顿了一下，她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去撞上了墙，她直接走了出去。
推开医务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陆离坐在郑秋池的床沿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热好的白粥。
郑秋池靠在床头，脖子的绷带已经换过了，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
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但眼睛是睁开的，眼珠在灯管的光下微微转动，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门口。
她的嗓子肿了，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咽口水都疼，更别说吃东西了。
陆离把手收回来，看了她一眼。“你咋了，咽不下去？”
郑秋池摇了摇头。
“先别说话了，”简长宁说。
郑秋池眨了眨眼，她的头慢慢转了过去，转向靠里的那张床。
张啸躺在那里。
和她们把她放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是那个姿势，头微微偏向一侧，手臂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半蜷着，被子盖到胸口。
郑秋池盯着张啸看了几秒。表情没有什么大变化，但房间里安静了。
“她怎么还不醒？”钱欢愉说。
陆离看了一会儿，说：“大家都先别担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该我和高叶值班了。”
看了眼钱欢愉：“你一晚上没睡，去睡一会儿。”
但贺羿还站在床尾，像没听到一样。简长宁则是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离叹了口气。
“这样老是担心也没有办法。”她走过去，拉了拉简长宁的袖子。
“走吧。”陆离说。
两人被拉着朝门口走去。门在她们身后慢慢合上，留下一道越来越窄的光缝。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缝越来越窄，正准备伸手把门带上——
“陆离。”
突然，背后传来声音。
声音很沙哑，陆离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转过身。
看见张啸的眼睛半睁着，人终于醒了。
她的嘴唇在动，下唇的内侧有一道被牙齿咬出来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给大家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