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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失忆

在一次行动里,张啸的腿部伤口感染了丧尸病毒。

虽然贺羿给她的腿部绑了绷带,能够让毒素蔓延得慢一点。

但还是有少量的毒素残留在了张啸身体里,而她的右小腿也因此保不住了,给做了截肢处理。

高叶翻遍了实验室的柜子,找到了几瓶没有标签的药水。透明的,淡黄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瓶子上没有日期,没有成分说明,只有手写的两个字——“抑制”。

张啸说,那应该是乔莹和萧深澜留下的。

她们走之前正在研究这种病毒,试图找到一种能抑制病毒的药物。

这几瓶药水大概就是她们的初步成果,一直没有机会试验,因为她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张啸的腿上。

贺羿用注射器从瓶子里抽了半管药水,沿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分几个点注射进去。

张啸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但始终没有叫出声来。

但效果是有限的。药水只能抑制病毒,不能清除病毒。那些残留的病毒像是扎进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了,但一直都在。

而最最重要的是,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张啸的话变少了。

其实她回来那天就一整天没有说话,大家都以为她是不舒服,没有怀疑,但是渐渐的,不对劲的事情越来越明显。

从前,作为小队里的队长,张啸偶尔会和陆离争论实验室的物资应该怎么分类,或者和钱欢愉一起打理植物仓里的那些番茄苗。

她很喜欢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 ,嘴角两个小梨涡。

但是现在,她开始一个人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盯着架子上那几瓶剩下的药水瓶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像一尊蜡像。

晚上,钱欢愉睡在她隔壁的房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墙,能听到她的哭声。

她开始以泪洗面,但嘴里只说一句“没事”,之后便是更长的沉默。

后来,某一天早晨,张啸醒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来送早饭的郑秋池,突然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郑秋池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张啸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是学医的,记得自己上了一辆出租车,但不记得乔莹,也不记得萧深澜。

不记得病毒,也不记得她们。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把最占内存的那些文件自动删除了。

忘记之后,她的脾气就变了。

她不再哭泣,而是变得暴躁。

她会冲钱欢愉吼叫,会把高叶送来的饭菜打翻在地上,会用力捶打那扇铁门直到双手红肿。

大概把她们当成了绑匪,一群锯掉了她的腿,把她关在地下室里的绑匪。

这个逻辑很简单,比真相好接受得多。真相太复杂了,病毒、末日、截肢、死亡,可能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她的大脑处理不了,所以干脆拒绝了。

她们没有告诉她真相。不是想瞒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被丧尸咬了,我们锯掉了你的腿,现在你体内还有病毒残留,随时可能爆发。”

这句话说出来,张啸大概会用那把抢来的刀割断自己的喉咙。

然而令人头疼的是,张啸开始一次又一次地逃跑。

她拄着拐杖在黑暗的走廊里摸索出口,翻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打开过每一扇门,看过每一个房间。

她看到了实验室里的那些玻璃缸,看到了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肢体。

那天晚上,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到了一把刀。

她把那把刀攥在手里,刀尖抵着自己的喉咙。高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高叶伸手去夺刀刃,一下子把刀抽了出来。

简长宁听到动静冲进来的时候,张啸坐在床上,两只手空空地伸在前面,像在找什么东西。

简长宁走过去,弯下腰,想把张啸的手按下去,让她躺好。

但张啸的手指却又碰到了简长宁手臂上那把常年别着的匕首,猛地抽出来对准自己。

简长宁快速地伸手去挡,匕首划过她的小臂,皮肉翻开,血喷了出来。

张啸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愣了很久。

简长宁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刀要是真落在张啸的喉咙上,绝对没有存活的余地。

而张啸盯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高叶,说了一句让高叶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高叶没有回答。她把张啸的手按回被子里,站起来走了出去。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闭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动。

张啸出问题后,日常任务的缺口越来越明显。

她们开了一次会,六个人围坐在那张旧长桌旁边。

大家以4:1的投票选举了贺羿为新队长,陆离为副队长。

其余的分工不变——钱欢愉管植物仓,高叶管控制室和渔馆,实验室归陆离。

六个人依旧轮流出任务,四个人出去,两个人留守。

有时候是去搜寻物资,有时候是去接应那些从其他地方逃过来的幸存者。

是的,病毒爆发后,尽管十年过去,她们也仍没有放弃与西北部的幸存者基地建立联系。

几年来,她们接应过的人不少,但大多不值得信任。

最初的几年,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西北方向发一次无线电信号,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后来信号设备坏了,高叶修好了,又坏了,又修好了。

现在那台设备放在控制室的角落里,每隔几天就会有人打开它,调到那个频率,说一句“有人吗”。

然后等,等到电流的沙沙声灌满了整个控制室,再关掉。

有一天她们回来发现,张啸又忘记了。

不是故意的,这是张啸的身体替她做的决定。她的大脑承受不住了,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终于断了。

她醒来后像从前一样忘记了后面发生的一切,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钱欢愉是最早发现麻醉剂和张啸体内病毒有关联的人。

那天张啸闹得很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她把房间里的行军床掀翻了,把柜子推倒了,用手砸门,砸得满手是血,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再这样砸下去,手就要废了。

钱欢愉实在没有办法了,从急救包里翻出了一支麻醉针。

针管推了一半。

张啸很快安静下来,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像睡着了。钱欢愉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她。

张啸醒来后,钱欢愉正在给她倒水。她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头,看到张啸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不对。

和平时那种浑浑噩噩的空不同,这次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的亮。

张啸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

她的手指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嵌进头皮里,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钱欢愉往后退了一步,她看到张啸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从脖子上蔓延出来,爬上脸颊。

钱欢愉喊了一声,简长宁和陆离冲了进来。

陆离看了一眼张啸,转身跑去了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又取来了那瓶淡黄色的药水,针管扎进瓶口,抽了满满一管。

青灰色的纹路退了下去,像潮水退潮一样。

张啸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闭上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睡着了。

后来张啸再次失控的时候,陆离又用了麻醉剂,但每次张啸醒来体内的丧尸病毒都会爆发。

需要再次注射抑制试剂。

反复几次之后,她们终于确认了:

「麻醉试剂会与张啸体内残留的病毒发生共鸣,唤醒那些沉睡的病毒,让它们从潜伏状态切换到活跃状态。麻醉剂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所以她们再也没有用过麻醉剂。

不管张啸闹得多凶,她们都不敢再用。

生怕哪一天,这具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会再也承受不住。

上次基地里,钱欢愉给张啸注射了麻醉剂。

那是不得已的。

后来事实证明,张啸体内的病毒也确实爆发了。

这次距离上次的注射仅仅过了一天。

麻醉剂在张啸体内还没有完全代谢干净,那些被唤醒的病毒还没有完全回到潜伏状态。

如果再次注射,那些病毒会第二次被唤醒,而且会比上一次更猛烈。

张啸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下早就经受不住了,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再来一次,她可能醒不过来。

简长宁在树林里吼出那声“不能再麻醉了”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不是不知道陆离说的是对的——没有别的办法。但她不想再看到张啸痛苦的模样。

但事已至此。张啸躺在钱欢愉怀里,脖子上的针眼还在往外渗一点血珠。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灰,呼吸又浅又快,像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在最后拼命地转。

钱欢愉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树叶。

她的眼泪砸在张啸的脸上,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滴进她微微张开的嘴里。

简长宁看着,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