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给母亲打过电话,不是一个,是好几十个,但是无人接通。
也是后来,江莱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她的母亲,正在举行她的婚礼。
结婚对象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企业家。
家里在江城的郊区有一套别墅,三层楼加上的楼顶和地下车库,一共四层楼。
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和游泳池。
江莱只去过一次,是在宴请宾客后,邀请宾客参观的时候。
她只是远远地站在角落,观看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人,十分熟稔地举着红酒杯。
穿梭在人群中央,与不同的人攀谈。
主角是她的母亲。
但是她却能察觉到,那些人对她母亲的围剿,以及从那些人眼底,透露出来的不屑。
江莱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感同身受。
她大口喘着气,来到花园的泳池边。
望着那方水在泳池中激荡,随后归于平静。
“江莱?”
江莱猛地抬头,第一反应是害怕。
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人认识她?
“还记得我吗?”
江莱心中仿佛一潭死水激起涟漪。
点了点头。
她问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问题。
“今天好像是工作日,谢医生,你不工作吗?”
谢忱迈步过来,身上的感觉十分轻松,与之前沉重的班味十分不同。
“被开除了。”
江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尴尬地笑了一下。
她想问为什么。
虽然只在医院待了几天时间,她也能凭借周围人对谢医生的态度,察觉到谢医生的医术绝对不简单。
医院。
她又想到奶奶了。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江莱垂着脑袋,眼底蓄满泪水。
“今天夜色不错,抬头看看月亮吧。”
江莱的思绪,一下被这个温和柔软的嗓音拉出来。
抬头望月。
可是她只觉得相形见愧,仿佛污染了高洁的月光。
她之所以敢抬头,是因为谢医生,他也抬着头。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谢医生十分高大,身上洒落一层月光。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你的路还很长,可以一直将奶奶放在心底,但是不要让奶奶阻碍了你前进的脚步,你奶奶也不希望这样。”
江莱的泪水决堤,蹲下身,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谢忱错愕,手忙脚乱想安慰,却发现这难度,比一台超过十八小时的手术还要更难。
“别哭,我不是故意的。”
江莱见他十分笨拙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情逐渐平复。
江莱眼底有光:“谢谢你,谢医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祝你早日找到新工作,我得回去了。”
谢忱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神情依旧错愕。
却见江莱已经推开小花园的门,朝夜色中跑出去了。
等他回过神,想追上去,送小姑娘回家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谢忱刚打算回到泳池边,电话响了。
接通,面无表情。
“回来。”
只有两个字,谢忱嗤笑。
转身,开车离开。
江莱回到奶奶的房子,在奶奶离开之前,让她去拿的那个小包里,有房产转移证明。
所以准确来说,现在这个房子,是她的了。
她搬开沉重的木门。
打开灯。
一切都像之前一样,只是少了奶奶坐在灯下,织毛衣的影子。
她想哭,日后她再也没有任何依靠了。
从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一股空虚,让她觉得害怕,浑身颤抖。
江莱捂着脑袋,蹲在沙发角落,眼泪蓄满眼眶。
却陡然看到了一旁的奶茶杯。
她那日喝完奶茶之后,鬼使神差地将杯子带回来,洗干净放在桌面上。
后来又觉得太过明显,回来拿包的时候,又放到了橱窗深处。
因为实在太过打眼,她一抬头就能看见。
“谢医生。”
江莱喊了一声,不知为何,全身上下仿佛有些力气了。
余光却瞥见一个黑影。
露出阴险的五官。
江莱尖叫一声,却被捂住口鼻。
她拼命挣扎,却不得要领。
完了。
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
她已经十五岁了,不是不知道,林老头每次看她时那种色眯眯的眼神,是为什么。
那绝对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该有的眼神。
“林爷爷!”
“阿莱,小声点,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样我最清楚了。”
“你最听话了,乖乖给爷爷亲一口,爷爷给你买好吃的。”
恶心。
江莱心已经死了。
为什么所有的不公都要找上她。
为什么。
为什么。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要让……阻碍你前进的脚步。”
江莱眸中逐渐恢复了一些色彩。
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到了茶几上的一个铜摆件上。
砰一声。
光有响声,林老头吃疼,面色凶神恶煞。
江莱只望见几个黑色的窟窿,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妈的,贱种。”
林老头抢了江莱的摆件,一手捂着脑袋,又给了江莱清脆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醒了江莱体内隐藏的血性。
“林重江,你敢动我,我就把你送进监狱。”
充满恨意的一句话,从那双满是红血丝的杏眼里爬出来。
林重江浑身上下一瑟。
“他娘的,小兔崽子跟你爷爷我横?”
江莱眼底写满绝望。
就在此时,灯光大开。
一拳狠狠砸在林重江的脸颊上。
他摔在橱柜里,砸烂了所有的玻璃杯和玻璃壶。
老旧楼栋里根本没有所谓隔音一说,早在很久之前,都有人摸黑听戏。
却不想,这下动静闹大了。
所有人都亮灯,跑出来。
警察也来了。
谢忱喘着粗气,将用领带束缚住双手的林重江,交给警察。
警察简单做了笔录之后,带着林重江离开。
谢忱这才走到江莱面前。
她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
这女孩命运多舛,希望今晚她也能坚持下来。
“你有没有受伤?”
江莱浑身颤抖,眼底却满是血光。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到她忘记了身上多处,骨折一样的疼。
她没事,有事的是林重江。
她要那个老淫棍去死。
“阿莱。”
“别这么叫我!”
江莱猛地抬头,冲谢忱大吼。
随后一种直抵灵魂的痛楚,席卷全身。
她跪在地上,却没有再哭。
哭不能解决问题,只有力量才能保护自己。
她需要力量。
谢忱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蹲下身。
“好,江莱,我知道你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但是你必须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莱听进去了,她抬头,方才的气势没有半点减弱。
她在燃烧自己。
谢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出现了一种紧迫感。
“你不觉得,这对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要求太多了吗?我要林重江下地狱!”
谢忱心中敲响警钟。
余光瞥见那个奶茶杯,他微微一愣。
迅速捡起那个奶茶杯,走到江莱面前。
“我给你倒杯水?”
江莱没有说话。
她知道谢医生要帮她,可是她现在只想自己,去杀死林重江。
她甚至开始憎恨警察。
为什么把那个王八蛋带走。
谢忱找了一圈,没发现热水,无奈之下只好返还。
“江莱,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很愤怒,但是我们不能寻求暴力,一定要冷静。”
江莱没说话。
谢忱意识到,问题可能不会太简单。
“我在大概十岁的时候,遭遇了和你一样的问题。”
江莱微愣,看向谢忱的目光,依旧迟疑且防备。
“真的。”谢忱苦笑耸肩,“那时候我和你一样无助,面对一个比自己大几十岁的男人,力量悬殊,我明白那种绝望。”
江莱的眼神变为迷茫、惊讶。
“那你……”
“我用针筒狠狠插进了那个人的脖子。”
江莱错愕。
“那个人进了医院,但你知道吗,自那之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不得不逃到英国,但那晚上的噩梦,就像鬼魅一样,缠着我,那段时间,我一度需要精神医生和药物,才能睡得着。”
“痛苦的是,我梦到的并不是我被那个老色鬼压着,而是我拿着针筒,插入他脖子的那一刻。”
江莱很难理解,但谢忱知道,江莱很聪明,所以打算彻底说开。
“你知道吗,其实有一种痛苦,比被人欺负还要痛苦,那就是欺负别人。”
“因为你天性善良,且无法违背自己的基因,你要做的,不是给你善良的灵魂,增加更多负担,你要做的,是给自己尚且年幼的身体和灵魂,添加更多的保障。”
“比如,知识和物质,说得更明白一些,就是经验和钱。”
“你应该去创造价值,以此安身立命,而不是让自己沉浸在痛苦、自责和愧疚中。”
谢忱说到这里,眸中闪烁着痛苦,同时也有一丝痛快。
他眼眶微红,发丝也凌乱了。
与江莱之前见到的谢医生,完全是两个模样。
江莱伸手,抓着谢忱的衣服的一个小角。
“哥哥,我可以叫你哥哥吗,谢医生,我没有亲人了。”
谢忱微愣。
“你说的话,我听得懂一些,大部分听不懂,但是我知道,一定是很有用的话。”
“你能教我应该怎么做吗?”
谢忱瞳孔放大一瞬,冷静下来后,他目光扫过远处那些看热闹的人。
摸了摸江莱的脑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