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与谢忱身高相差无几的男人,同样穿着白大褂,走过来拍了拍谢忱的肩。
谢忱收回视线,安静地往前走,而那男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谢忱的性格,瞅了一眼谢忱刚看过去的方向,加快脚步与谢忱前往会议室开会。
他们同属一个科室,心脏外科。
江城第一医院的心脏外科,在整个亚洲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拥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医疗队伍,年前不久才借调过来的谢忱,则是其中年轻一辈的翘楚。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就直接开门见山,这次的手术不仅方案极其复杂,还涉及到许多不可控的因素,患者身份十分特殊,林老这次亲自上阵,你们谁作为一助?”
说话的男人名叫傅行,是心脏外科的负责人,虽然穿着干练,但却难以掩饰长时间休息不足,带来的憔悴。
虽说人已经到齐,但会议室中,不过是寥寥数人而已,加上谢忱,以及方才跟着谢忱进来的那个男人,一共才十个。
那么一助的位置,当然要从剩下的九个人里面选。
话音落下后,大家各自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慢慢集中到了谢忱和沈南星所在的位置。
准确来说,是集中在谢忱身上。
虽然才来科室两个月时间,但谢忱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而目光汇聚处,谢忱却并无太多的表情,眼神落在手背上。
阳光从窗户落下,打在白皙的手背,清晰可见的血管纹路,他几乎能看出,隐藏在血管之下的那些,必须要借助医疗器械才能看清楚的纹理和线条。
这是天生的。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任何人也无法理解他。
谢忱动了动手,想握住倾斜而下的那束阳光,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身边的沈南星,暗中戳了戳谢忱的胳膊。
“他们都在看你,你不给个话?”
谢忱懒懒抬起眸子,扫视一圈,最后在傅行面上停下。
傅行因为那双漆黑的瞳孔,心脏微微一凝,从医多年,后转到行政岗位,即便三四十年的职位历练,也没能在面对这小子的时候,给他带来任何加持。
傅行咽了一下口水,随后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谢忱,既然大家都选择你,你没有意见吧?”原本一个才到科室两个月的新人,他直接的下达指令就行,但偏偏对方是谢忱。
仅仅是这两个月时间,还不足以看透一个人,却足够能让一众人了解,谢忱的实力,在他们之上。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傅行也在思考,刚才的话是不是应该再多带一些询问的意思。
谢忱站起身,动作没有犹豫,却不紧不慢。
“接下了,但手术之后,我要一个假期。”
傅行松了一口气。
“没问题。”
谢忱大步离开,既然确定了一助的位置,那么接下来他要沟通的对象,就是主刀林老,那位亚洲首屈一指的心脏外科专家。
沈南星这个跟屁虫没出来的原因,大概是被的傅行逮着安排任务。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阳光,有种令人晕眩的感觉。
“五天了。”
谢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已经五天时间,他几乎没怎么睡过觉,不断有手术压榨他,每次听到手术两个字,他也难睡得着。
放假就好了。
谢忱去楼下超市买了一杯咖啡,三口喝完后,扔了杯子,坐电梯上楼找林老沟通手术细节。
等电梯时,还能听到身后有护士窃窃私语。
大概是对着他的背影在说什么。
激动得像两只小鸡,聒噪。
叮。
电梯门打开,谢忱正准备进去,却见一个到他胸口的小脑袋走了出来。
又见到她了。
只不过她似乎没有认出他。
脸上的神情有些着急。
“需要帮忙吗?”
江莱听到声音,先是愣了一下,后面显然没反应过来,究竟在哪里见过眼前这个人,想到要紧的事,便开口。
“医生让我到楼下买这个,请问这里有吗?”
江莱将手中的一张纸拿给谢忱看,谢忱弯下腰,扫了一眼。
确定自己没看错楼层后,走进电梯。
“进来吧,你走错了。”
江莱有些窘迫,赶紧跟着这个好心帅气的医生身后,就像小鸡跟着母鸡。
电梯内相顾无言,随着数字变动,两人来到地下一层。
但就在电梯门应该打开的那一刻,哗啦一声巨响,伴随着江莱的尖叫声,电梯开始急速下坠。
卡在地下二层和三层之间。
谢忱在电梯出现问题的前一秒,按下制动和所有楼层,拨通了管理员的电话。
做完这一切,松了口气,扭头看缩在角落的小姑娘。
“你没事吧?”
江莱微愣,缓缓抬起头,脖子却仍旧缩着。
一只手拽住谢忱的胳膊肘处的白大褂。
“我们不会死吧?”
谢忱微微错愕,一反常态地安慰小姑娘。
“没事,不会的。”
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小姑娘先是涨红了一张脸,随后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谢忱有些懵。
其实他不知道,江莱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但是在听到谢忱那句话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整个人突然就不受控制了。
她开始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放肆地宣泄情绪。
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先后遭遇父亲和亲人去世,现在奶奶也出事了。
她分明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啊!
每一个人都和她说没关系,但是没有人体会到她的害怕。
她真的很担心,要是今天自己也死了,奶奶怎么办。
她还在医院躺着啊。
江莱擦着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
谢忱安静地看着她,慢慢走到她面前,试图安慰,但却不知如何开始。
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一直到电梯外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应该是施救队到了。
谢忱如释重负。
快速和施救队沟通过后,这才发现江莱也美哭了,双手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盯着他的背影发呆。
他转身的时候,还能看见她挂在眼角的泪珠。
谢忱走近,蹲下。
声音出奇地温柔。
“相信我,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你的奶奶也会没事的。”
江莱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这个模样很好的男医生。
她面对男人的时候特有的那种警惕,似乎在面对这个医生的时候,放下了。
那双杏眼中,迷茫逐渐转为清晰。
怯生生地盯着对面那双漆黑但是十分坚定的眸子。
心中好奇他怎么会知道奶奶。
后知后觉,应该是她刚才哭的时候说出去的,没想到他全都听进去了。
“会没事吗?”
谢忱点了点头。
“休息一下嗓子,待会出去,我请你喝奶茶,喜欢吗?”
江莱歪了歪脑袋,眼神迷茫地点了点头。
湿漉漉的眼睛让谢忱想起了从小养到大的那条小狗,毛茸茸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凉。
他起身,走到电梯门后。
就在此时,电梯门打开了。
江莱望着那个背影远去,心中空落落的。
可过会他端着一杯奶茶,一杯咖啡回来,眼底一亮。
直到那杯香喷喷的奶茶被送到面前。
“喝吧,待会我还有工作,先把你送到你奶奶那。”
江莱点了点头。
喝了一口奶茶,暖暖的。
在与谢忱前往病房的路上,江莱听到很多人跟谢忱打招呼,但谢忱似乎都只是礼貌疏离。
完全没有与她说话时的温柔细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病房到了。
谢忱双手插兜,站在门口。
“你到了,我就不进去了,有事情可以到科室找我。”
江莱将这句话记在心中,觉得谢忱是个好人。
转身走进病房,看见病床上那个黄黑瘦弱的老人,江莱眼泪涌出来。
“奶奶,你出事的时候我好担心,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江林氏颤抖抬手,轻轻抚摸着江莱的脑袋。
“乖孩子,你回家把我放在柜子里的一个包拿来,奶奶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离开你。”
“去吧。”
江莱依依不舍离开病房,垂着头走到医院打楼下,眼神迷茫。
病房内,江林氏望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幽幽叹了口气。
她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已经是十三个念头了。
江莱那个母亲,心比天高,对阿莱没有感情。就连基本的义务,也不曾尽到。
她不求回报,一点点拉扯这个孩子。
没想到,这下连她都要离开了。
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她还那么小……
江莱回到医院,手中拿着奶奶说的包。
余光瞥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不过他身边有一堆同事。
他们脚步飞快,从她面前走过时,有种无形之中的压迫感。
江莱垂着头,等他们走过之后,才往电梯那边跑过去。
到病房门口,见一大堆医生围着病房门口,江莱心惊肉跳。
并步跑过去。
一声撕心裂肺地尖叫。
“奶奶!”
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医院联系社区,开了死亡证明,医院志愿者又帮忙联系了火葬场。
一套流程下来,江莱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几乎没有亲戚来参加奶奶的葬礼,一切从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