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技术泄露，随之而来的便是纸张滞销。
步睢收到赵乙送出的这封密信时，还正在府宅中复盘前几次作战情况，将其编写为成文稿，以此为之后的兵书编撰事宜做准备。
听此通报，他这才堪堪停了笔。
夜幕沉沉，书房昏暗，惟有微微烛火晕辟出一片稍稍亮堂的地方。步睢端坐案桌后，双唇抿成条直线，半张俊美面孔隐匿在阴影中，整个人沉敛而又不自觉透出几分上位者的威压来。
见他正襟危坐，一双鹰眼与自己相望，信使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直视，便略带几分惶恐，小心谨慎地垂首躬腰，将书信恭敬递上前去。
步睢沉吟不语地抬手接过，展开书信，草草扫视几眼后，神色未变，末了又顺势将信胡裹了几下，放在火舌上卷噬殆尽。
信使见他神情淡漠，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就好像、好像早有预料？他心下不解，当即疑惑出了声：“右相，这？”
可步睢却不打算多作解释，只淡淡道：“此事我已有较量，正好我也要回临旸城处理政事，先请暂歇一夜，明日我们同返。”
右相这么一说，那信使也不敢再多问，只得唯唯应声而退，可等退步出房门，他才恍然惊觉，方才似乎右相对他说了“请”？
–
第二日清晨，步睢先上燕宫请示燕侯，而后才驾着马车，在几名侍卫随同下，返回临旸城。
“右相！”
出城二里地，前来迎接他的，是扬田与造纸坊主事——梁善。
梁善此人并不在官僚系统挂职，只以私商身份出资开办工坊，而步睢则出技术，官民合营，二人得利四六分，步睢所得六成纳入官府财政收入，余下四成便交由梁善分配给工坊职工和他自己。
而这先行开口火急火燎唤了他一声的，便正是坊主梁善。
步睢见他面色急切，也就顾不得繁礼，当即跳下马车，朝三人微微颔首，随后开口：“此事我已知晓大概，具体事宜我们边走边说。”
话落，他毫无停留，径直迈步向前。
梁善急急应了一声“好”，而后转身，一面快步跟上他，一面神情紧张地述道：“前日不知怎的，我还在工坊内巡视呢，突然就听到栾夫人派来的人说今日纸张卖不出去，令我赶快停工。我一见那下人脸色，便顿觉不对，连忙叫停了造纸工人们，这才火烧火燎去找栾夫人——”
“我原以为是赶制的那批纸有问题，可这一通气才知道——竟是造纸秘术不慎走漏，这两日竟已有他国商人借机兴办起纸业，抢占了我们的地盘！而且，因他们有产地优势，更是将我们所定纸价给硬生生打了下来！是而如今我们所造的纸也只能卖给本国士人，而无法再销往他国……哀哉！这一切都怪小人管教不力，致使秘技泄露而白白断了我们的财路——梁善无能，还请右相严惩我失责之罪！”
话毕，梁善极为羞愧地低下了那颗半白的头颅，他执拗地止住脚步，不肯再前，反而留在原地拱手请罪听命。
他不走，步睢也只得跟着停了脚。他比梁善本就高了个头，如今侧眸下视，便更觉眼前这个老头瘦弱不堪了。
身形微颤，明明心中很是惶惧，却还是大着胆子揽去过错……步睢心下这么计量着。
须臾，等梁善额间渗出冷汗，忍不住抬首望他，他这才稍柔和了眉眼，心思一转，启唇道：“我知此事不该独系于梁主事一身，你之过错尚且不谈，当务之急是要找出泄密之人，只是不知梁主事可有眉目？”
步睢托住对方的手，示意他直起身，后者便立马诚惶诚恐地收回了手，生怕同步睢有半分肢体接触。
没责难他，梁善松了口气，可心下却仍旧紧张。纵使和步睢打了两个月的交道，知道这人是个贤人，可难保工艺泄露如此重大之事步睢不会怪罪于他啊！更何况，这人还是刚上任的右相！
他手微微发抖，哆哆嗦嗦地抬起袖子揩了揩额间汗珠，这才颤声接话：“小人无能，并无罪犯头绪——可小人已将工坊里的所有人都给控制起来了，就只等您来提审了！”话锋一转，他又赶紧补充了句。
步睢闻言，眉头不自觉轻蹙起来，他心下思量几分，随后当机立断下了命令：“把人都放了。”
“右相，这——”梁善眉心也跟着拧起，他面上很是为难，不禁闪烁其词，忧虑道，“恐会放跑泄密之人呐……”
步睢知道这老头怕担责，于是便淡淡扫了他一眼，打消对方顾虑道：“梁主事此举并无过错，反倒还应得几句夸赞才是。只是如今造纸配方已经走漏，再将众人关押起来，一个个提审……也已于事无补。依我看，倒不如让工人们先行复工，不要耽误了生计才是。”
自打两个月前，造纸坊开办起来时，各诸侯国的商贾们便跃跃欲试地探索起造纸之术来。他们将步睢所卖纸张购去，又到处打听他造纸的工艺，就这么七拼八凑——最后倒也造出来了，只不过质量有些差，终归还是竞争不过他们。
但这总归只是暂时的，步睢自然知晓，这天下人才济济，假以时日肯定有能人造出好纸。所以他从未想过能长久垄断纸业，他只是想尽可能的抢占先机，充盈国库，利用其间的信息差来打好这场时间战。
降本增效、薄利多销，同等质量的纸张，他卖得更便宜，那不就是抢占客源，赚了嘛。而商人重利，大多人见竞争不过，也只好撤掉工坊，放弃跟进研发，所以这两个月他的纸业生意可谓是蒸蒸日上。
可到底还是有人坚持，觉得造纸技艺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誓不肯罢休，也不肯罢厂。因而此次技艺走漏，倒是让他们这拨人等得云开见月明了，眼下倒是方便他们直接投入生产，销往各地，迅速抢占步睢的客源市场。
不过，步睢对此事早有预料和应急方案，是以在接到来信之际，他并未惊慌失措。而对于泄密之人，他其实并不太在乎——不过倒是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清理一下“污垢”。
“右相所言有理，”步睢这么说，梁善心里有了底，这才拱手听令道，“小人马上将您的命令吩咐下去——士从！”
“小人在！”原本随侍在梁善身旁的一名家仆闻言立马应了一声。
梁善摆出架子，眼神先在步睢身上隐晦打了一转，而后才又看向士从，略有深意地问：“右相所言，尔可听真切了？”
“小人明白！小人马上去办！”那名家仆心领神会，领了命便要退下。
“等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步睢沉声叫住了那名家仆。
“不知右相还有何吩咐？”可回答的却是脸色有些许慌张的梁善。
见梁善这副老鼠见了猫般的怯态，步睢便知此人定是做了些亏心事，于是他冷笑一声，有意试探道：“当初与梁主事签订合约，说的是梁主事有权捉拿泄密之人，有权将疑犯关押——可却无权提审，更无权拷打……”
话至此，步睢故意停顿了语气，梁善闻言心下一骇，额间竟霎时冒出些密密麻麻的冷汗来。
真是奇了怪了！这卜元真怎么知道自己因怕他怪罪而先行拷问了几名造纸工人？本还想让士从去堵住那几个人的嘴，可没想到却被卜元真给拦下了，莫非……卜元真在他身边暗插有人？！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一时拿不准步睢心思的梁善如今更是悚然戒惧，当即便诚惶诚惧地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先行求起饶来，“小人不该自作主张审问坊内工人，可小人也是想早日逮出元凶来将功赎罪啊，还望右相明鉴小人之心！”
“哼！”步睢居高临下地冷嗤一声。
这阳奉阴违的老滑头，步睢忍不住在心底暗骂几句，私自用刑拷打工人算什么本事！
可眼下还有更为棘手之事，步睢转念一想，这才又强行忍住怒气，故作深沉地敲打道：“疑罪从无，更何况梁主事仅仅只是一个商人而非官吏，你没有执法权。不过这次便罢了，只是停工这几日工人们的薪金照发不误，此当由你出资贴补。至于受过你刑罚之人，该医治的医治，这钱也该由你来出。其余之事你就不必多管了。造纸坊照常运作，我明日来视察，若届时有不妥之处……呵，梁善，你好自为之。”
“是，小人谨从！小人谨从！”梁善心有余悸地连连应答，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下，他才算是彻底知晓了这卜元真的为人处世——那真可谓是偏袒黔首，迫害他们啊。只可惜自己还未发迹，未曾像那缙国商人东方牙，豪掷千金坐上了缙国客卿之席，如今可是呼风唤雨，在朝堂中说话那也是相当有分量，很是令他羡诧不已啊。
那边话落，这边随伴步睢身侧，半晌都未发一语的扬田这时才得以插了句话进来。
“右相！”他神色凝重，还顾不得行礼，便倾身靠近步睢，附耳在旁低语道，“您房中图纸，不翼而飞了。”
来晚啦，从今天开始恢复更新，更新时间不定，但在二月份内，可保证一周更新万字。QAQ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