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屋外倏地呼呼灌入阵阵冷风，步睢松开搁在木门上的手，下意识拢了拢羽氅，随后又朝那站在门口的人温和笑了笑，侧身邀请道：“公子请。”
姜祯也不拖泥带水，当即侧身进了屋。
等到进了屋，姜祯转身，见他关了门又随之双手捧合作哈气状，便稍稍犹疑了一下，问：“……你，染上风寒了？”
步睢闻言一愕，又见对方紧紧盯着自己身上披着的羽氅，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是姜祯误解了。
害，这哪里是感冒啊，还不是上次“一到夜晚就虚弱”的debuff没消除完吗，体质一下降，便受不得风吹。所以弄得他也只好在这大夏天披了件羽氅。
事实如此，但他能这样对姜祯说吗？当然不能。
“是啊，不过不碍事。”
步睢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随后又邀对方一并落坐床榻。
落了坐，步睢又将一折叠小木桌拿出来摆在床榻上，随后又起身寻了壶热水、两只美人觚。
他斟上，将冒着热气的美人觚递给了姜祯。
“公子此来，可是为诬告之事？”他一面给自己倒水，一面时不时抬眼问。
话语间却尽是慵懒与散漫。
姜祯呷了一口，倒是对步睢这副作态见怪不怪了。
等目光又落回他身上，姜祯这才又开门见山地说：“我已查出诬告你之人。”
“哦？”步睢倒水的手在空中一滞，下一秒又动了身形，将水壶轻放在桌上。他眉毛一挑，顺势问，“是谁？”
姜祯轻蹙眉，道：“‘天子二守’，周天子册命的燕国世卿，一为和氏，一为穆氏。此次向国君谏言的，便是和氏门下家臣。”
周天子册命的？那岂不是上卿？
“他们的封地在……？”
“离临旸城不远。”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不奇怪了。
步睢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后小抿了一口，若有所思道：“依我之推测，应是临旸城豪族与和氏之间有所利益交换，而我又在临旸城大兴改.政，与他们起了冲突，他们这才狗急跳墙，捕风捉影地自以为逮住了我的把柄，将我告到国君跟前……”
“所言不错，”姜祯向他投去赞赏的眼光，不过下一秒却又话里有话，意味深长道，“可你终归棋差一招。”
棋差一招？差在哪儿？
步睢心一紧，还有他没考虑到的地方？不应该啊……难道……遭了！临旸城！
他忽的将炙热目光投视在姜祯身上，以一种审慎和打量的态度，他浑身紧绷而又戒备着，像是执起干戈对抗外敌的武士。
而后者也不落下风地将视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那双上挑的丹凤眼中略带几丝邪性，眼神危险而凌厉，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此刻，二人谁也不甘示弱，就这么彼此对抗着，气氛一时胶着无比，竟连原本有些湿润的空气也变得愈发干燥起来。二人目光又似寒刀冷剑，仿佛下一刻就要在此地拼杀三百个回合。
气氛愈烈，可心境却是愈发沉静。
如此无声对峙半晌后，倒是步睢率先动了身形。
他蓦地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中发出，一如古琴拨弦所振之音，悠长而醇厚。
如石子没于水般，他的笑声也掀起阵阵声的波纹，逐渐波及蔓延到整间屋子。
他眉眼间染了笑意，而后漫不经心地以左手支起了头，右手则轻握住美人觚。
几根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叩击杯身。
“公子想拉拢我？”语气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步睢这话似乎有些跳脱，可姜祯知道，对方已经全然理清来龙去脉了。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不，这叫共谋。”姜祯笑了，正襟危坐起来。
这般倒是又端出副君子仪态来。
“临旸城有人假借你回都述职之际，谎称有贼人欲半道截杀你，煽动百姓去救，如若百姓真的拿起干戈……”姜祯顿了顿，将目光转移到步睢身上。
步睢与他相视一眼，而后接过话，嘲弄一声说：“呵，那便是我卜元真煽动百姓，意图谋反。”
姜祯点头：“他们正是此意。”
“所以，公子不忍我毁于他们之手，这才助我打击临旸城豪族，压下了想来救我的百姓……”话落，步睢瞧了姜祯两眼，见对方默认，这才又拱手道了一句“多谢”。
“并非全然是我一人之功。”姜祯托住他长揖而拜的手，解释道，“和氏为周天子耳目，君父不好拂了和氏一族的面子，可也不想让他们得逞。所以这才明面上派你来国都述职，暗地里则命我着手此事，以防生变。”
步睢明白了。
所以，感情今天他来述职只是走个过场啊！无论他辩论得好与否，燕侯是肯定要封他为右相的，所以他们一切都安排好了，只待他这个主角来便开场了！
好家伙！合着他又被蒙在鼓里了？？？
怪不得呢，步睢后知后觉醒悟过来，他说这姜祯怎么敢寄密信给他，还特别笃定的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合着真相原来是这样的！
步睢悟了，但他心情有点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被人重视的滋味很好；另一方面，他则深深唾弃自己的政.治能力。
果然，玩儿权术，他跟这群古人还差了八辈儿远呢！
这群玩儿权术的人，心都脏，嗯，心都脏。
“原来如此。”不过，步睢还是绷住了，他收回手，接着又恭维了燕侯一句。
等恭维完，他又随口问：“所以，君上想要我做什么？铲除和、穆二氏？彻底断了周天子的耳目？”
姜祯道：“如果能彻底扳倒他们，自然最好。不过周天子如今虽式微，但仍被视为天下共主，贸然行动，只会使我们燕国名声受损，令其余诸侯群起而攻之……此事你不必忧虑，你只管改政一事便可。”
步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晓了。”
见他兴致不高，一副淡然模样，姜祯忽的想起父亲对他说的话，便郑重起来，颇有诚意道：“卜大夫有才，君父甚喜。君父承诺，若大夫能使燕国称霸于诸侯，便撤去左、右二相之职，专设丞相，拜大夫为卿相。”
封官拜相……无上荣耀，可说实话，步睢却没多大触动。
心下虽无感，可面上还是要装上一装的。
是以他笑了笑，眼眸明亮而炽热，复又拱手道：“承蒙君上厚爱，我一定万死不辞！使燕国国富民强，功高天下，名显诸侯！”
话间激昂，脸上也明明在笑，可不知为何，姜祯却隐隐感觉在步睢身上，似乎还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最好别是不怀好意。
实则，君父还有后半句话——
“……卜元真来去甚诡，又有经纶济世之才，其人会治国，也惯会笼络人心。待我百年之后，你若用他，切记要削其势、斩其翼。他若功高震主，你便寻个由头杀了他，万不可心慈手软，使得燕国社稷落入他人之手。”
父亲的话还在脑中回荡，姜祯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握在身侧剑鞘上的手也缓缓攥紧了。
–
风光，实在是太风光了。
燕国以右为尊，二十出头，便拜为右相，执掌国政，可以说得上是风光无限，无出其右。
可步睢却明白，这并非是他厉害，而是他赶上好时候了。
缙国雄霸天下，是为诸侯霸主。各国皆欲图强以争霸中原，北有缙、燕；南有梁、虞、楚；西有巴、蜀……无一不是。
而为达这一目的，各国纷纷开始广揽人才，欲使天下英豪智士皆入自己彀中。因而，他步睢能年纪轻轻以楚国巫师的身份坐上右相一职，也不过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否则，怎么说也轮不到他这个毛头小子秉钧。
既在其位，当谋其政。
改一邑之政与改一国之政终究有很大不同。
如今，新兴士人的力量已在酝酿之中，而作为同国君有血缘关系的公族，以及五服开外、乃至异姓的卿族势力仍然较强。他要改.革，势必会遭到后者的阻挠。如今这群公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上台，恐怕也是想静观其变，亦或是单纯觉得他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步睢知道，他即将推行的一切，势必会同他们的利益相冲突，要做改.革者，那么便要有做无畏殉道者的心理准备，他既然选择了这么一条路，那他就决计不会后悔。
所以，接下来做什么，步睢已经有底了。
其一，在公室所管辖的范围内废除世卿世禄制，编户齐民，设郡县，以国君选派流官任郡县长官。再设上计制度，命官员每年入国都进行上计考核，考核不过关者，当即罢免官职。
其二，推行他在临旸城所施行的一整套改.革制度，全面施行盐铁官营，鼓励工商业发展，但要进行合理管控。商人重利，若是经济繁荣，而官府对其管控不严，便会在社会上滋生起浮躁、奢靡风气，扰乱农业国.家的发展。
其三，改军事制度，彻底废除国野之别，实行军功爵制，严明军纪。在此基础上，步睢又细细研究了下燕国的地缘环境，临海多平原，可发展集体农业。而往西北，地势更为复杂，可为国之屏障，同时也存在天然草场，若想训练骑兵……倒是处好地方。那地是游牧部族“鬼方”的地盘，不过问题不大。不好打中原，还不好打鬼方吗？只要拿下那块地盘，便可创建燕国铁骑部队，届时，兼并他国也就不在话下了。
……
如此种种，步睢将这些改.革举措一字不落地书写在纸上，随后便去拜谒了左相聂何忌。
聂何忌年逾六十，其祖上可追溯到燕僖公胞弟那辈，因封地在“聂”而改氏，算起来也是燕侯血亲，实打实的公族。
可也终归还是没落了，如今聂氏一族，年轻一辈基本没有能挑大梁的，而聂何忌的政.治能力也仅是中规中矩。此前皆是辅佐右相乐之仪处理政事，而无甚主见。
至于乐之仪，乐氏一族，乃为异姓卿族，是燕国实行客卿制之后，这缙人乐之仪才凭借才华而为燕侯所赏识。不过，乐之仪年近七十才拜相，堪堪治理燕国十余年，家族根基不深。是以，右相这个职位，燕侯才得以腾出来给他做。
而聂何忌为人倒也算得上忠诚，对右相一职并不觊觎，也不妒忌燕侯拜他人为相。此番步睢前去拜谒，倒是让他这个如今不争不抢的人多了几分好感。
是以，当步睢将自己的改.革举措悉数道来时，聂何忌是支持他的。
如此，二人商议半晌，等到改政之策基本完善时，步睢这才又入宫呈报给了燕侯，等获得燕侯首肯之后，才正式开始推行他的改.革。
可就在这些新政令发出的第五日，他还未来得及交接工作的临旸城，却出了岔子。
步睢（阴险一笑）：打不了中原，我还打不了你吗。
鬼方部落（惊恐）：你不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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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改革举措是自己想的吗？
A:不是，参考了《中国古代政治制度》，李悝变法，商鞅变法等史实。文盲作者罢了，真的没有独创政治制度的能力。只能照葫芦画瓢，尽量自圆其说地编造。
Q:改革内容为啥写这么少？
A:一是碍于篇幅原因，再写长了，20w字兜不住；二是笔力不够，如果要详细写，还得多看些论文。新人作者第一本打算先练练手，写多了会比较枯燥，而且暂时也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所以简单一笔带过，先把故事写好。
不过，以后有机会，可能会再开一本涉及治理、改革这方面的书吧，但如果读者不多的话，当我没说_(:з」∠)_，总而言之，到时候再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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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密谈步睢改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