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第三日。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裴元昭还在睡着。
他睡相好,仰面躺着,呼吸匀停,一只手搭在我枕边,指尖离我的脸颊不过寸许。
我就那么看着他,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唇角,看着看着,眼眶就酸了。
这三个月,他待我是真好。
我娘死得早,爹把我卖进府里那年我才九岁。
往后十来年,挨过打,挨过骂,挨过跪,挨过灌药,就是没挨过谁的好。
头一回有人给我夹菜,是他。
头一回有人问我冷不冷,是他。
头一回有人在我睡不着的时候把我揽进怀里,说“别怕,我在”,也是他。
可我没福气。
上辈子没福气,这辈子也没福气。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坐起身。
被角掀开的时候带进一丝凉气,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我披了衣裳,坐到窗边。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青灰。
院子里静得很,连鸟叫都没有。
我盯着那片青灰一点一点变亮,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三天。
他说三天。
今日就是第三天了。
早饭摆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把话说顺了八百遍。
“元昭,”我给他盛粥,手稳得很,“我想回扬州了。”
他接碗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忽然想回去了?”他把粥碗放下,看着我,“不是说好了多住些日子,等天暖和了再走?”
我低着头,拿勺子搅自己碗里的粥,搅了半晌才说:“就是……住不惯。这儿太大,人太多,心里头不踏实。”
他没接话。
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那双眼睛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可认真起来看人的时候,也能把人看得心慌。
我不敢抬头,只盯着碗里的粥,一下一下地搅。
“阿蘅。”他喊我。
我“嗯”了一声。
“你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我,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我让自己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可我知道自己脸色不好,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底只怕青得吓人。
“你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好,”
他皱眉,“我问你,你总说没事。今儿又说想回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吭声。
他把筷子放下,起身坐到我旁边来,握住我的手。
那掌心还是暖的,烫得我心头一颤。
“阿蘅,我们是夫妻。”他声音低低的,“你心里有事,我瞧得出来。你不说,我不逼你。可你得让我知道,你是怎么了。”
我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就是这双手,给我夹过菜,给我拢过发,给我掖过被角。
就是这双手,握住我的时候从来不用力,怕弄疼我。
我说不出口。
我怎么说得出口?
说我上辈子是你舅舅的通房?
说那夜在外头听着的不是你多心,是真的有人?
说你舅舅把我绑去他屋里,说给我三天让你跟我和离?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
可他的目光就在那儿,温温的,柔柔的,等着我。
“是你舅舅。”我终于说出口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他愣了一下:“什么?”
“那夜没听错,”我手指攥紧了,“外头是有人。是你舅舅。”
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眉头拧起来,那双眼里的温和一点一点褪下去,换上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不是怒,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舅舅?”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是说,那夜——”
“他在外头。”我点了点头,“他什么都听见了。”
裴元昭的手紧了紧,攥得我手指发疼。
可他没察觉,只是盯着我,似乎要从我脸上看出这句话是真是假。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日的纸条说了,把被绑去他屋里的事说了,把他说的那些话……能说的那些话,说了。
“他说给我三天。”我最后说,声音抖得厉害,“三天之内跟你和离。否则……”
“否则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把那些威胁说出来。
他那个弟弟,他爹在京城铺开的生意。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只会让他更难受。
裴元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日夜里。”
“那你这两日……”
“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酸得厉害,“元昭,我不想连累你。你待我好,我知道。可他是你舅舅,是国公爷,我们斗不过他。我想着,不如我们先回扬州去,离他远远的,兴许他就……”
“兴许他就放过你了?”
裴元昭截断我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可随即又压下去,“阿蘅,你是不是傻?他是国公爷,他是这京城的地头蛇。我们出得了这府门,出得了这京城吗?”
我愣住了。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那背影僵着,脖颈上的青筋都暴出来。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人,忽然间像换了个人。
可只走了两步,他就停住了。
回过头来,看着我,那目光里头的怒意渐渐化开,化成了旁的什么东西。
是心疼,是愧疚,是自责。
“是我不好。”
他走回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是我把你带进这狼窝里来的。我该想到的,他这些年一个人……我该想到的。”
“元昭……”
“我们走。”
他斩钉截铁,“今儿就走。东西不要了,箱笼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带你出城,回扬州。回去之后我把生意都盘出去,我们换个地方,去南边,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国公爷再大,还能把手伸到天边去?”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往下掉。
他抬手给我擦,擦得笨手笨脚的,却擦得那样认真。
“别哭。有我在,你别怕。”
我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半个时辰后,我们出了客院。
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打了个小包袱。
我们穿过二门,越过那道紫藤架,巍峨的大门就在眼前。
就在此刻,两侧廊柱后忽然闪出几道黑影,顷刻便封死所有的去路。
那不是寻常的门房,而是身着玄衣甲胄的侍卫,手持长刀,面无表情地横亘在前方,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裴元昭停下脚步,将我护在身后,声音里压着怒火:“让开。”
领头那人并未动武,只是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透着强硬:“表公子,表少夫人,国公爷吩咐了,二位今日不宜出门,还请回吧。”
裴元昭脸色微变,抬手便要去推那人,却被对方轻易避开,紧接着四周的侍卫一拥而上,动作娴熟狠厉,瞬间便拧住他的胳膊。
裴元昭挣扎着,嘶吼着,想要冲回来拉住我,可那些人身形如铁壁,将他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领头的侍卫转过头来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少夫人,请吧。”
随后我便被带往那个从未踏足的地方,沿着向下的台阶一步步走进阴冷的深处,直到被推进那间铺满发霉稻草的私牢。
没过多久,裴元昭也被人粗.暴地推进来,摔在稻草堆上,衣衫凌乱,嘴角渗着血痕。
铁锁哗啦啦落下,将我们困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最终停在栅门外。
萧珩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狼狈不堪的裴元昭,最后落在我身上。
裴元昭从稻草堆里爬起来,不顾身上的伤痛,扑到栅栏前,死死抓住铁栏,指节泛白,双眼赤红地盯着门外的人:“萧珩!你疯了吗?你把我关在这里,就不怕我娘泉下有知?”
萧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凉薄:“你娘?她若在世,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而不是为了一个女人送命。”
“女人?”裴元昭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那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堂堂国公爷,权倾朝野,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要抢?你还要不要脸面?”
“脸面?”
萧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微微俯身,隔着栅栏看向裴元昭,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元昭,在这京城里,我就是脸面。我说谁是罪人,谁就是罪人。我说她是我的,她就是我的。”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随手从栅栏缝隙中递了进来,纸张轻飘飘地落在潮湿的稻草上,却重得如同千钧巨石。
“和离书。签了它,我放你走。若不签……”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阴影,那里站着两名手持棍棒的狱卒,“这死牢里意外频发,表公子失足摔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裴元昭低头看着那张纸,浑身颤抖,抬脚狠狠踹向栅栏,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你做梦!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成全你这般乱.伦之事!阿蘅,你别签!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做鬼也不分开!”
我跪在稻草堆里,看着裴元昭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心如刀绞。
我知道萧珩说得出来就做得到,这死牢便是他的私狱,人命在这里轻如草芥。
“元昭。”我开口唤他。
裴元昭转过头,眼眶里蓄满了泪:“阿蘅,别怕,有我在,他不敢……”
“你不敢什么?”
萧珩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下来,他挥了挥手,两名狱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裴元昭的肩膀,将他死死压在栅栏上,“我给过你机会。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不念亲情。”
其中一名狱卒抽出腰间的短刀,刀锋抵在裴元昭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裴元昭浑身一僵。
“签。”萧珩看着我,只有一个字,“否则,下一刻你看到的就是他的尸体。”
裴元昭挣扎着,脖子被刀刃划破,渗出血珠:“阿蘅!别签!我不怕死!你别屈辱求生!”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怕死,我更怕他死。
上辈子那种绝望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我死在这里。
我颤抖着手捡起那张和离书,铺平在膝盖上。
笔就在旁边。
“阿蘅!”
裴元昭的嘶吼声几乎震破耳膜,“苏蘅!你要是签了,我就当从未认识过你!你要是签了,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你!”
我的手抖得厉害,笔杆在指尖几乎握不住。
我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裴元昭,目光里满是愧疚与诀别:“元昭,活下去。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说完,我不再看他,俯下身,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苏蘅”二字。
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子在心上刻,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我仿佛被抽干所有的力气,瘫软在稻草堆里。
我把笔递向裴元昭,他却偏过头,死死咬着牙,不肯接。
“元昭,”
我跪行到他面前,将笔塞进他手里,声音低得只有我们能听见,“求你,签了吧。为了我,活下去。”
裴元昭看着我,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
他看着我沾满泪痕的脸,看着我这副为了保全他而不惜自轻自贱的模样,终于,他的手松开栅栏,接过那支笔。
他跪在稻草上,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墨汁滴落,晕开一团黑渍。
最终,他闭了闭眼,写下了“裴元昭”三个字。
字迹潦草狂乱,透着不甘与愤懑。
笔落,纸成。
萧珩伸手穿过栅栏,取走那张纸,细细看了一遍,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将纸折好,收入袖中,随即挥了挥手:“带表公子出去,好生‘送’出京城。记住,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是。”侍卫应声,粗.暴地架起裴元昭往外拖。
裴元昭不再挣扎,只是在被拖出牢门的那一刻,回过头,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盛满破碎的光。
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栅门再次关上,铁锁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将我与外界彻底隔绝。
牢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我和萧珩。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却被他一把捏住下巴,强行扳了回来。
“躲什么?”他看着我,指尖摩挲着我脸颊上的泪痕,“现在,你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