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炸开的一道惊雷。
他坐在榻边,离我不过一尺远。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腕上那条软绸勒得有些紧,我挣了挣,没挣开。
“别动。”他说。
我就不敢动了。
他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看了我半晌,忽然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手指凉得很,触到我脸颊的刹那,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没死。”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没死。”
我拼命摇头:“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他收回手,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日敬茶,你手抖什么?”
我咬着唇,不说话。
“你那双手,”
他垂下眼,看着我的手指,“没有疤了。可你端茶的姿势没变,紧张的时候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还有那日夜里。”
他又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元昭遣退了婢女,你们在屋里……”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我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他。
那夜门外的人,是他。
“你喊的时候,”
他顿了顿,“韵律还是那个韵律。他让你喊他名字,你不肯。你起初还忍着,后来忍不住了。阿蘅,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的眼泪不知怎的就涌了上来。
我想起那夜,想起裴元昭,想起我忍不住发出的那些声响,想起自己咬着唇拼命忍着的模样……他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你……”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能……”
他没答话,只是看着我。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拼命忍着,可越忍越止不住,最后抽噎出声。
“我不知道国公爷在说什么。你凭什么说我是那个阿蘅?那个阿蘅早就死了,死了十年了。”
十年了,我恨过他,怨过他,想过无数次如果那天他出来了会怎样。
可如今他坐在我面前,亲口说出这些话,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伸出手来。
我下意识往后缩,可他动作更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很,挣都挣不脱。
他翻过我的手,拇指按在我虎口上,那块前几日被茶水烫红的地方,如今已经褪了颜色,只剩下一小片浅浅的粉。
“现在要试试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烛火底下亮得吓人,像是烧着火。
“试试你到底是不是阿蘅。”
他声音低下去,“试试你的身子,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
“不——”
我挣着往后缩,手腕在软绸上勒出一道红痕。
可他那张脸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苦意的气息……
我猛地一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把软绸挣松了。
我翻身就往榻下滚。
脚还没沾地,腰上便是一紧。
他的手箍上来,把我整个人拽了回去。
我摔在榻上,后背砸进被褥里,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已经压了下来。
“跑什么?”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气息喷在我脖颈上,烫得我一哆嗦。
“你方才不是问,我凭什么说你是阿蘅?”
他一只手按住我乱挣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告诉你凭什么,就凭你这双眼睛。十年了,你连哭的样子都没变。”
我盯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可这回不是因为伤心,是怕的。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那簇跳动的火。
那火太烈,烈得仿佛要把我烧成灰烬。
“国公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是元昭的妻子,是你外甥媳妇。你不能——”
“不能什么?”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唇角,那力道不轻不重,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上辈子你是我的人,”他一字一句,“这辈子也该是。”
我偏开头,躲开他的手:“我不是!我如今有夫君,他待我好,我不能——”
“不能?”他打断我,声音陡然冷下来,“那你就回去问问你那个好夫君,能不能护得住你。”
我的心一沉。
他松开我的下巴,却不急着起来,就那么压在我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给你三天。”
我愣住了。
“三天之内,你跟他和离。”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三天之后,你和他就不是和离的事了。”
“你什么意思?”
他没答话,只抬起手来,指腹在我眼角轻轻揩了揩。
可他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让人看一眼就从头凉到脚。
“裴家的生意在京城铺得挺大,还有元昭那个弟弟……”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三天。”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三天后你来告诉我,是走是留。”
说完就起身了。
帘子一撩,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头。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还在一跳一跳地烧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抖成一团。
我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许久都没动。
手腕上那道勒痕火辣辣地疼,可我心里头更疼。
疼得喘不过气来,疼得想哭又哭不出来。
三天。
他给我三天。
我怎么跟元昭说?
说我不能跟你过了,因为我上辈子是你舅舅的通房,如今他认出我来了,他要我回去?
我说得出口吗?
他能信吗?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来,把我扶起来,送回了客院。
裴元昭还没回来。
我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眼泪流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回来了。
我听见脚步声,慌忙用帕子擦了擦脸,装作刚醒的样子。
他进来时,我已经坐起身,正在拢头发。
“醒了?”他笑着走过来,在榻边坐下,“昨儿个回来得晚,怕吵着你,在外间凑合了一夜。”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眼睛怎么肿了?”
“没睡好。”我说。
他伸手摸摸我的脸,心疼道:“又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
他没多问,只当我还在为那夜的事害羞。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絮絮叨叨说着昨日办的事。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
“元昭。”我忽然喊他。
“嗯?”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饿了。”
他笑着松开我,吩咐丫鬟摆饭。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团棉絮,上不去,下不来。
三天。
三天后,我该怎么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