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下一瞬,我整个人腾空了。
他把我抱了起来。
打横抱着,像抱个孩子似的。
我的头靠在他肩上,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牢房里的霉味,说不出的诡异。
我想挣,挣不动。
想骂,骂不出声。
只能由着他抱着我,一级一级走上那黑黢黢的台阶。
出了牢房,外头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偏过头去,把脸埋进他怀里。
不是愿意挨着他,是那光太烈,受不了。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我往前走。
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穿过一道道我分不清的路。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也不想问。
问了又能怎样?
和离书签了,元昭被他送走了,我还有什么能争的?
最后他停下来了。
他将我放入水中,温热的水浪包裹了全身。
他自己也褪了衣袍,跨步进来。
我死死抓着桶沿,指尖泛白,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
我恨他,恨这个毁了我一切的男人。
我更恨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夫人,上辈子那碗堕胎药害死了我腹中的孩子,也害死了我的一生。
而这辈子,即便我重生归来,依旧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现在还不放过我?”
萧珩沉默片刻,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水珠,眼神幽深:“以前的事,是我疏忽。我不知道母亲容不下你,更不知道她背着我给你喝了那种药。”
“疏忽?”
我冷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一条人命,一个孩子的命,就是一句疏忽?”
“我后悔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语气诚恳,却掩盖不了骨子里的强势,“所以我会娶你。这次不是通房,不是妾,是正妻。我会给你裴元昭给不了你的尊荣。”
正妻?
一个害死我孩子的人,一个毁了我两辈子的男人,说要娶我做正妻?
“我不愿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很,“我是裴元昭的和离妻,我是你的外甥媳妇……”
“不再是了。”
他打断我,指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仰头,“和离书已签,你不再是裴苏氏。你只是柳氏,是我府里原来的那个通房丫头。柳氏嫁给我做正妻,合情合理,无人敢置喙。”
用柳氏的名字,抹去苏氏的身份。
仿佛那段婚姻,那段苦难,从未存在过。
“我不愿意。”我再次重复,声音颤抖。
他动作顿了顿,随即低笑一声,并未恼怒,只是眼神更深了几分:“不愿意?没关系,日子还长,你会愿意的。”
从那日后,我便被囚在萧珩的院子里。
高墙耸立,遮住了日月更迭,也遮住人间烟火。
日子变得模糊不清,唯有夜晚清晰得可怕。
他夜夜而来,我便夜夜承欢,或者说,是夜夜受刑。
我像是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面无表情地躺着,任由他摆布。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不反抗,不哭泣,仿佛这具身体并不是我的,无论他如何索取,我都像死人一样。
这晚结束后,屋内烛火摇曳,萧珩倚在床头,指尖夹着一缕我的发丝,漫不经心地缠绕着。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我的锁骨上,冰凉一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在我空洞的眼眸里停留片刻,忽然开口:“裴元昭在扬州的生意出了些问题,有人想动他。”
听到那个名字,我死灰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被角。
萧珩捕捉到这点细微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只要你正式嫁给我,我可以保他前程无忧,富贵终老。否则,意外总是难免的。”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他:“你要我嫁你?”
“明媒正娶,正妻之位。”
他语气轻描淡写,“你之前的身份是通房,那就还是这个身份。裴元昭的前妻不能嫁给舅舅,但柳氏可以。为了他,你愿不愿意?”
为了裴元昭的活路,为了他那本该光明灿烂的前程,我最后一点尊严也被碾碎在地。
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巾:“好,我嫁。”
大婚之日,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每一棵树的枝头,刺目得让人心慌。
这一次,我终于穿上正红色的嫁衣,坐着八抬大轿从正门抬入。
鼓乐喧天,宾客满堂,所有人都知道国公爷要娶通房丫头做正妻。
我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搀扶着拜了天地。
宾客满堂,推杯换盏间尽是恭维之声。
我在众人的簇拥下敬酒,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裴元昭来了。
他瘦了很多,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灰衣,站在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死死地锁在我身上,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布满血丝。
当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手中的酒杯猛地晃动,酒液洒出大半。
他想冲过来,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可脸上却还要维持着恭顺的笑意。
我穿着正妻的红衣,嫁给了他的舅舅,这是对他最大的羞辱,也是我最大的悲哀。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
萧珩并没有半分新婚的温柔。
仿佛要将这几日的隐忍都发泄出来。
我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垂落的红色流苏,眼神空洞。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阿蘅,”他的眼底翻涌着占有欲,“你看着裴元昭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不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拇指重重地擦过我的唇瓣,将那泪痕抹去,语气森冷:“哭什么?日子还长。我有的是时间,一点一点,把他从你心里赶出去。直到你眼里心里只剩下我一个。”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掌控了我生死、毁了我一切的男人。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这一室刺目的红上。
我知道,从签下和离书的那一刻起,从穿上这正妻礼服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逃不掉了。
这深宅大院便是我的牢笼,而他,是我余生唯一的狱卒。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终于忍不住,在这洞房花烛夜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