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让我愣住的消息。
林栖发来一份校庆纪念册的初稿,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错别字,我随手翻开,第一页是老校门的照片,黑白色,门前那棵梧桐树比现在细多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发给江路亭:“我们学校以前长这样。”
他回了个“嗯”。
我又发:“你初中的时候在哪儿上的?”
江路亭回了一个地名,我愣住了,那正是我初中上学的城市。
我:“你在那儿上的初中?”
他:“嗯。”
我:“哪个学校?”
他回了一个名字,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那是我初中隔壁的学校,就只隔一条街。
我立刻去Q.Q空间里翻出了初中毕业照,照片上的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脸圆圆的,个个笑得没心没肺。
盯着自己看了半天,那时候我还戴牙套,刘海剪得齐整,简直就是个傻乎乎的西瓜太郎。
我发给江路亭:“你看,这是我初二的时候。”
他回:“牙套挺可爱。”
我:“……这不是重点。”
他:“那重点是什么?”
我想了想,也不知道重点是什么,就是突然想知道:四年前,江路亭在干什么。
“你那会儿长什么样?”我问。
江路亭发来一张照片,我戳手指点开放大,确实愣住了,照片上两个男生站在梧桐树下,左边那个是江路亭,脸要嫩得多,眉眼一看就知道是他,右边那个不认识,胖乎乎的比他矮半个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里面那棵梧桐树的位置,那个树杈的形状,那道被涂成白色的树根,我好像都见过。
初中时候,学校门口有一条街,街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每年一到秋天,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响。
我们这群学生,放学后总喜欢故意去踩那些叶子,比赛谁踩得响。
街的中段有一家文具店,店门口有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树根刷了白漆,树干上还有一道疤,据说是很多年前被车撞的。
那家店我也经常去,买笔芯、本子、贴纸,买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辣条。
初二那年,有一天放学,我在那家店门口等人,至于等谁,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等了超级久,久到我把手里买得五包辣条都给吃完了,那人还没来。
我只能靠着梧桐树,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树叶子。
这时候有两个男生从对面奶茶店走出来,边走边笑,笑得特别大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相机,对着另一个拍。
“你别拍我!”
“就拍一张,纪念一下。”
“纪念什么?”
“纪念我们喝到了全城最好喝的珍珠奶茶。”
我听见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神经病啊!?喝个破奶茶也要拍照。
他们从我面前经过,拿相机的人对着他同伴按了一张,快门声响的时候,他的镜头正好扫过我。
没办法,我只能下意识低头躲避,但还是被拍进去了。
“哎,不好意思。”他放下相机,冲我挥了挥手。
我没理他,继续踢叶子。
他们走远了,我听见那个被拍的人在喊:“你把照片删了!”
“不删,这张特别好。”
“好什么好,后面有人!”
“那个女生挺可爱的,就当彩蛋了。”
我脸腾地红了:可爱你家嘛勒个头,肖像费还没付款呢!
后来那两个人消失街角,我等到的人也没来,这件事我早就忘了,直到看见江路亭这张照片,回忆明晰起来。
我给江路亭发消息:“你这照片在哪拍的?”
他回:“学校门口那条街。”
“那家奶茶店还在吗?”
“不在了,变成卖煎饼的了。”
我盯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照片哪天拍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日期。
我翻出空间里初二的动态日记本,那天我写了:等XX等了半小时,她没来,五包辣条吃多了嗓子疼。还有两个男生在对面奶茶店门口拍照,其中一个拿相机的人好像拍到了我,烦得很。
我的手有点抖,打下三个字:“江路亭。”
“嗯?”
“你那张照片,后面是不是有个女生?”
他沉默了很久,发来一张图片,我点开放大,正是那张照片的完整版。
左边是江路亭那个胖乎乎的同伴,右边是江路亭自己,手里拿着奶茶对着镜头笑,后面那棵梧桐树,树根刷着白漆。
梧桐树旁边靠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刘海剪得齐整,嘴里叼着辣条袋子的一角,正对着镜头翻白眼。
是我。
看着那张照片,我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四年前我们见过,那个被骂神经病是江路亭,彩蛋是我。
我发了一串省略号过去,江路亭回了一串省略号,我们又同时发。
“你记得?”
“你记得?”
同时沉默,最后我先打破僵局:“你那时候为什么拍我?”
他回:“不是我拍的,是我朋友。”
“那你朋友为什么拍我?”
“他不是故意拍你,是镜头扫到了。”
“哦。”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发:“不过他后来跟我说,照片里那个女生挺可爱的。”
我盯着挺可爱的四个字,心跳有点快,发了讯息:“所以你就留着照片了?”
“嗯。”
“留了四年?”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江路亭又发了一条:“你那会儿为什么在翻白眼?”
我回忆了一下,回他:“因为你们很吵。”
江路亭发了一个“……”过来,我忍不住笑了。
窗外,大理阳光正好,三角梅开得正盛,橘猫趴着躺椅睡觉。
我靠着床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四年前,我和江路亭隔着一条街,见过一面,那时候我戴牙套,他还没长开,那时,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四年后,我们在大理的一家书店里,面对面坐着写稿子,他帮我倒茶,我请他吃饭,他说他来找自己,我说我想开了。
现在我们发现,原来在那棵梧桐树下,我们早就见过。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四年前的事,想现在的我们。
我打开手机,看见江路亭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着一张照片,里面是那棵梧桐树现在的样子,树干粗了一圈,那道疤还在,树根的白漆已经斑驳了。
配文只有两个字:还是。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心想:他在那棵树下?
我发消息问他:“你回去了?”
他回:“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看看。”
看着这两个字,突然有点想哭,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给江路亭打电话。
江路亭接了没说话,电话里传来呼呼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你还在那儿吗?”我问。
“在。”
“那棵梧桐树还在?”
“在。”
“那道疤呢?”
“也在。”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初二那年,经常在那家文具店买辣条。”
他“嗯”了一声。
“有一天我等一个人,等了很久没等到,有两个男生从对面奶茶店出来,笑得很吵,其中一个拿相机的人拍到了我。”
江路亭没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他们是神经病。”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后来呢?”
“后来我等到的人没来,我就回家了。”
“那个女生是谁?”
我想了想,老实说:“不记得了。”
他又笑了。
“江路亭。”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留那张照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说:“因为那个人翻白眼的样子,挺好看的。”
我愣住原地,瞳孔凝滞,心跳漏了一拍,开始疯狂加速。
“后来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他说:“搬家好几次都没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我没说话。
“程一程。”
“嗯?”
“你说这是不是挺奇怪的?”
“什么?”
“我们见过,但不认识,过了四年又在大理遇见了。”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没说话,江路亭又说:“你相信缘分吗?”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有点信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声,吹得话筒呼呼响。
“你还在那儿吗?”我问。
“在。”
“等我。”
“什么?”
我跳下床开始穿衣服:“等我,我现在过去。”
“现在?你在云南,我在……”
“你忘了。”我打断他,“我在大理,你在哪?”
他愣了一下,说:“我在老家。”
“那就等你回来再说。”
“程一程……”
“江路亭。”我说:“我想当面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等见了面再问。”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缓过来,窗外月光明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我突然想起那篇我写的《一个转学生的故事》,那句话写的是对的。
江路亭找到了自己,在一个书店的下午,阳光正好,猫在打盹。
我也找到了什么,在那张四年前的照片里。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江路亭的消息:“我买了下午的票。”
我愣了三秒,回他:“回大理?”
“嗯。”
“为什么?”
江路亭没回,我又发:“你不是刚回去吗?”
他还是没回,我等了十分钟,手机终于震了:“因为你想当面问我。”
我看着这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握紧手机,蜷紧脚趾头。
“那你明天到?”
“嗯。”
“我去接你。”
他回了一个“好”。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橘猫跳上来趴着我胸口,用它的大脸挡住我的视线。
“你说。”我摸着它的毛:“我到底想问什么?”
它当然不会回答,仅仅打了个哈欠,开始呼噜。
我把它抱起来,凑到它面前,问:“你说他知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它眨了眨眼睛,舔了舔我的鼻子,我笑了,放下猫打开手机,翻出那张四年前的照片。
梧桐树下,我靠着树干翻白眼,两个男生从奶茶店出来,其中一个对着这边按下快门。
他不知道拍下了谁,我不知道被谁拍下。
四年后,我们在大理的书店里面对面坐着喝茶,江路亭说他被自己想要的东西叫醒了,我说我想开了,过后我们发现,原来在那棵梧桐树下,我们早就见过。
也许这世界就是这么小,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江路亭就要回来了,我要当面问他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是什么,我也还没完全想好,但见到他的时候,我应该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古城南门等江路亭,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躲在阴凉里一边喝酸角汁一边刷手机。
班级群又炸了,说江路亭又请假了,班主任气得脸都绿了。
有人说:“肯定又是去找程一程了。”
有人回:“人家两个人一起逃课,你一个人在这刷题,酸不酸?”
接着是一堆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我们这届同学,嘴是真的损。
正想着,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江路亭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穿着白T恤,背着个黑色的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和四年前那张照片里,又一样又不一样。
我站起来走过去,江路亭也走了过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太阳很晒,有游客从旁边经过,有人远处吆喝卖烤乳扇。
“回来了?”我问。
“嗯。”
“累不累?”
“还好。”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江路亭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照片,四年前的那张。
接过照片,我看着上面那个翻白眼的自己,忍不住笑了,“你还留着?”
江路亭:“嗯。”
我抬起头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明亮。
“程一程。”
“嗯?”
“你要问我什么?”
我张了张嘴突然有点紧张,准备好的问题,这一刻全忘了,眼呆呆看着江路亭,他也看着我。
之后我笑了:“我想问你。”
江路亭:“嗯?”
“那天的珍珠奶茶,真的好喝吗?”
江路亭愣了一下笑了,那个笑容,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开的一次。
“好喝。”他说:“全城最好喝。”
“那现在还有吗?”
“没了,变成煎饼了。”
“那怎么办?”
江路亭想了想,说:“我带你去喝别的。”
“什么?”
“大理也有好喝的奶茶。”
我笑了:“行。”
我们转身往古城里走,阳光很好,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走着走着,他突然说:“程一程。”
“嗯?”
“你还没问完。”
我转过头看着江路亭,他也看着我。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愣了一下,笑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看着江路亭,阳光把他脸部轮廓勾得柔和,“那你猜我想问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想问我,相不相信缘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垂着的手指蜷缩一下,他猜对了。
“那你信吗?”
江路亭没回答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不信。”
“现在呢?”
江路亭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是那张梧桐树的照片,树干上那道疤旁边,有人用刀刻了字,超级浅,已经快看不清了,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两个名字,一个是江路亭,另一个是程一程。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迟钝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刻的?”
江路亭:“今天早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阳光晴朗,微风轻盈,有游客从旁边经过,有人远处吆喝。
我们站在人群里,面对面站着,江路亭开口了:“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顿了顿:“四年前我拍下了你,四年后我又遇见了你。”
“程一程。”
“嗯?”
“我想和你一起晒太阳。”
我看着江路亭,他眼睛明亮,比大理的月光还亮,比太阳还耀眼。
我笑了:“行。”
他也笑了,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阳光,穿过古城的街。
手机震了,林栖发来消息:“第三篇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我回她:“写完了。”
“发来看看?”
我看了看旁边的江路亭笑了笑,回她:“等我再晒会儿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