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第五天,我终于开始认真写稿了。
林栖每天准时微信上催命:“程一程,第一稿呢?程一程,陈爷爷问好几遍了。程一程,你不会是在大理躺平了吧?”
我回她:“躺平?我这是采风,体验生活,寻找灵感。”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最好是。”
其实我真没偷懒,老校友陈爷爷的故事写了两千字,苏念纪录片素材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只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写东西必须挑地方,民宿院子里写不出来,咖啡馆里也写不出来,非得找个特别地方才行。
江路亭说我这叫作,我说你这人懂不懂什么叫仪式感。
最后他懒得跟我争,直接把我带到了古城里一家书店,这家书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小得差点错过,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三层老房子,木楼梯嘎吱作响,每个角落都塞满了书,最棒的三楼有个露台,摆了几张藤椅和茶几,抬头就能看见苍山。
书店老板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年轻人,话不多,见人来了就点点头,接着继续低头看书,他养了一只黑猫,瘦瘦的,整天趴着收银台睡觉。
江路亭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站在露台上愣了十秒钟。
“这地方你从哪找到的?”
“自己逛到的。”
“你怎么总能逛到这种地方?”
江路亭没回答,寻一张藤椅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干嘛?”
“看书。”
“我是说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待着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书,“我也要待着。”
行吧,我掏出电脑,在江路亭对面坐下,开始写稿。
那天下午,我写得很顺,一口气把陈爷爷的故事收了个尾。
陈爷爷说他后来真的走出了那个小县城,考上了省城大学,成了一名工程师,他修了一辈子铁路,跑遍了大半个中国,退休后他又回到老家,每天遛弯、下棋、带孙女。
“那个闹钟我一直留着。”他在电话里说:“我孙女问我为什么留个破闹钟,我说这不是破闹钟,这是我人生的起点。”
我把这句话写在稿子的最后,觉得挺圆满的,写完后抬头活动脖子,发现江路亭正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了看时间,才过了两个小时,我又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苏念的故事。
苏念那盘录像带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天,她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被自己想要的东西叫醒”。
文档里,我敲下这个标题:《被自己想要的东西叫醒》,开始写她的故事,写她在老街拍纪录片,写她说的那些话,写她给我看的那群追着跑的小孩。
写到一半,我突然卡住了,有一个细节我想不起来了,就是她拍那只流浪猫时,用的什么样镜头?当时没注意,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能托着腮帮子,盯着屏幕发呆。
“怎么了?”江路亭声音从对面传来。
“有个细节想不起来了。”
“什么细节?”
我给他讲了一遍苏念和那只猫的事,他听完想了想,说:“应该是50mm定焦。”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她那种拍法,拍猫离得那么近,猫还不跑,说明她用的不是长焦。”他说:“定焦头画质好,光圈大,适合那种环境。”
我张大嘴巴看着他,“你懂摄影?”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江路亭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我盯着他头顶看半天,之后转过头继续写稿。
我把那个细节写成“她用镜头怼着猫的脸,猫也不怕她”,接着继续往下写,写了一会儿,又卡住了。
这次是苏念说的那句话“不被卷的日子,才叫日子。”
我记得她说过这句话,但我不确定是原话还是我自己加工的,只能翻了翻聊天记录,没翻到,微信消息太多了,往上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我又开始发呆。
江路亭抬起头:“又卡了?”
“嗯,有一句话不确定是不是原话。”
“什么话?”
我告诉他,江路亭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是原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类似的话。”
我愣了一下:“我说过?”
“嗯。”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你那天说,在大理晒太阳的日子,才叫日子。”
我怔住了:我有说过这话吗?好像……好像说过?!
那天我躺在院子里,橘猫趴着我腿,阳光晒得人懒洋洋,我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我看向江路亭,他正低着头翻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人记性还挺好。
写到下午四点,我终于把苏念的故事写完了,接着把两篇稿子都发给林栖,附言:“交作业了,查收。”
她秒回:“卧槽,你真的写完了?”
“不然呢?”
“我以为你又要拖一个星期。”
“我是那种人吗?”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说:“我看看。”
我把手机放下,往后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收银台跳下来,慢悠悠地爬上三楼,来到我脚边转了两圈,又跳上江路亭膝盖,蜷成一团乌漆麻黑云朵。
我盯着那只猫,又盯着江路亭,“它为什么找你?”
他低头看着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不知道。”
“我来了这么多次,它从来不找我。”
江路亭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我瞪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我懒得下去续水。
江路亭看了看我的杯子,站起来,把猫轻轻放到椅子上,下楼去了,过了几分钟,他端着一壶热茶上来给我倒了一杯。
“谢谢。”
他点点头坐回去,把猫重新抱到膝盖上,我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奇妙,这人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现在居然会帮我倒茶了。
“江路亭。”
“嗯?”
“你刚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爱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猫,“没什么好说的。”
“那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有人问。”
我看着他的侧脸,窗外阳光倾洒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毛茸茸的。
那只黑猫盘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肚皮。
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拍下来,手机震了,林栖发来一堆消息:“陈爷爷那篇我看完了,太好哭了!”
“苏念那篇也好,尤其是那句话,被自己想要的东西叫醒。”
“但是你有一个小问题。”
我坐直了:“什么问题?”
“陈爷爷那个闹钟,你写的是铁的,上发条的那种。我问了一下陈爷爷,他说那个闹钟其实不是铁的,是塑料的,只是他当年觉得像铁的,就一直记成铁的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那我要改吗?”
“你自己决定。不过陈爷爷说没关系,他觉得铁的更有感觉。”
我想了想,把“铁的”改成了“他觉得是铁的”。
林栖又发了一条:“还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
“苏念拍猫的那段,你写的是‘50mm定焦’。她问你怎么知道的,她当时用的确实是50mm。”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江路亭,他正低头看书,黑猫团他腿上打呼噜。
“江路亭。”
“嗯?”
“你怎么知道是50mm?”
他抬起头看着我:“猜的。”
“猜这么准?”
他沉默了一秒,说:“我看过她拍的片子。”
“在哪看的?”
“她朋友圈。”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苏念确实在朋友圈发过一些片段,我当时没注意,江路亭他居然注意到了。
“你观察力挺强的。”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我看着江路亭的头顶,突然想起一件事。
“江路亭。”
“嗯?”
“你之前说你来找自己,找到了吗?”
江路亭抬起头看着我,窗外阳光映照他脸上,他眼睛里光芒显得亮堂。
“找到了。”
“在哪?”
“在这。”
我怔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翻书,那只黑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傍晚时候,我开始写第三篇稿子,这次不是林栖安排的,是我自己想写的,标题叫《一个转学生的故事》。
我没告诉江路亭我在写他,就坐在他对面偷偷地写,写他第一次群里出现的那个下午,全班讨论他;写他那张侧脸的照片;写他惜字如金的回复;写他发的那张星空图。
我写他拎着塑料袋在古城南门等我,写他带我去的那个私人博物馆,写他说的那句“我想找我自己”。
我写他在书店里看书的侧脸,写他给黑猫挠下巴的样子,写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写着写着,我突然觉得脸有点热,抬头看江路亭,他正好也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一秒,同时低下头,黑猫被江路亭动作惊醒,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膝盖走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心跳有点快,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在写什么?”
“稿子。”
“谁的?”
我想了想,说:“一个朋友的。”
他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书,我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写,窗外天色暗下来,书店老板上来开了灯,暖黄灯光洒向露台,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颜色。
写到最后一句话,我停下来看了半天,那句话是“他找到了自己,在一个书店的下午,阳光正好,猫在打盹。”
这好像有点矫情,但我不想改,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把电脑合上伸了个懒腰,江路亭也合上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饿不饿?”我问。
“还行。”
“走,我请你吃饭,谢谢你陪我写稿。”
江路亭没拒绝,我们下楼路过收银台时,那只黑猫正趴着老板腿上睡觉,老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
走出书店,古城夜晚已经热闹起来,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路边弹吉他,有人卖烤乳扇,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
我们走在石板路上谁都没说话,路过一家小店,江路亭突然停下来。
我问:“怎么了?”
他指了指橱窗,里面摆着一台老相机,银色机身,皮质背带,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我说:“好看。”
江路亭点点头,盯着那台相机看了很久。
“你喜欢相机?”
“嗯。”
“那你之前怎么不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一直在找。”
“找到了?”
江路亭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江路亭。”
“嗯?”
“你之前说找到了自己,是真的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真的。”
“在哪?”
江路亭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身后街灯亮着,阴影里他的眼睛显得深邃,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他转过身,“吃饭去。”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黑裤子,头发有点长,走路轻盈。
江路亭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怎么不走?”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江路亭。”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在书店。”
江路亭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但我看见了,我也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古城的夜。
手机震了,林栖发来消息:“第三篇稿子什么时候交?”
我回她:“正在写。”
“骗人,你在大理能写什么?”
我看了看前面江路亭的背影,笑了笑,回她:“写一个朋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