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第六天,江路亭说要给我一个东西。
那天早上他发消息的时候,我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发呆,橘猫趴着我腿,太阳晒得人骨头都酥了,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回他:“什么东西?”
他回:“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翻了个白眼,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卖关子,但没办法,我还是爬起来简单洗把脸,换了件衣服出门。
橘猫不满地叫了一声,从腿上跳下去,跑到阴凉处继续睡,我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细语:“晚上回来给你带小鱼干,怎么样?”它没理我。
我们约在古城南门碰头,江路亭今天穿了件浅灰色T恤,背着那个黑色的包,头发比刚来时长了一点,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立阴凉里,手中拿着一个东西,用牛皮纸包着,暂时看不出是什么。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我走过去,盯着那个纸包。
江路亭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支旧钢笔,黑色笔杆,金色笔尖,笔帽上有一道细细划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些年头了。
我愣在那里,这支钢笔……
“认得吗?”江路亭问。
盯着那支笔,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认得不认得?好像有点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江路亭,“你的?”
“不是。”他说:“是你的。”
我愣住了:我的?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钢笔,用的都是那种十块钱三支的普通笔,丢了一支更不会心疼。
这种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我妈不会给我买,我自己更不会买。
“你记错了。”我把笔递还给他,“这不是我的。”
江路亭没接看着我:“你再想想。”
盯着那支笔,我拼命地想,想啊想,笔杆黑色,笔帽上有一道划痕,笔尖金色,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J。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初二那年的事了。
有一天放学,我在那家文具店门口等人,等了很久人没来,我无聊地在店里瞎逛。
柜台里有一个玻璃盒子,里面放着几支钢笔,看起来就很贵,我趴着柜台看了半天,问老板:“这支多少钱?”
老板头也不抬:“那个啊,一百八。”
我吓得立刻把手缩回来了:一百八,我一个月零花钱也才五十,把自己饿死一个月也买不起。
从那以后,每次路过那家店,我都会趴着柜台看一眼那支钢笔,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它,就是觉得它好看,黑色笔杆,金色笔尖,安安静静地躺着盒子里,像在等什么人把它带走。
有一天我又去看那支笔,可它不见了,我问老板:“那支钢笔呢?”
“卖了。”老板说:“昨天有个男生买走了。”
我有点失落,可没办法,一百八呢,又买不起,后来就不再去那家店了。
这件事我早就忘了,直到现在,看着手里的这支钢笔,忽然就想起一件事。
那天我趴着柜台的时候,好像有人站在我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男生,一个胖乎乎的,一个瘦瘦的,手里拿着奶茶,正准备走出店门。
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个瘦瘦的男生,好像还看了我一眼。
我抬起头看着江路亭,问:“那天是你?”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买走了那支笔?”
“嗯。”
“为什么?”
江路亭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看了它很久。”
我愣住了。
“那天我和朋友去买奶茶,路过那家文具店,我看见你趴在柜台上,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那个眼神……”他顿了顿:“像在看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我没说话,他又说:“后来我问老板,那支笔多少钱,老板说一百八。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把它买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留着。”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留着,也许有一天能还给你。”
我看着手里的钢笔,眼眶有点酸,“那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我不知道怎么给。”他说:“我们又不认识,突然跑过去说这是你喜欢的笔,我帮你买下来了,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我忍不住笑了,好像确实会。
“后来那张照片。”江路亭继续说:“我朋友拍的,那天正好是买完笔的第二天,我们在那家店门口拍照,你刚好从旁边经过,被我朋友镜头扫到了。”
“所以你留着那张照片,是因为……”
“因为你和那支笔。”他说:“笔在我这里,你也在照片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两样东西应该放一起。”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笔帽上那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江路亭不小心磕到的,也许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磕磕碰碰,就留下了痕迹。
四年了,江路亭他留着这支笔,留了四年,“程一程。”
我抬起头,江路亭看着我,眼神认真,“这支笔是你的。”他说:“四年前就是你的,我只不过帮你保管了一下。”
阳光下,我看着他的眼睛,明亮耀眼,比大理天空还清澈湛蓝。
“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喜欢这支笔吗?”我问,江路亭摇摇头。
“因为我妈以前有一支差不多的。”我说:“我爸送给她的,后来他们离婚了,那支笔不知道去哪了,我每次路过那家店,就是想看看那支笔,想看看和我妈那支像不像。”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其实也不是想要。”我继续说:“就是想……想看看。”
“我明白。”他说。
我看着江路亭,他是真的明白,一直都是,从第一天古城南门见面,到后来书店写稿,再到现在,他好像总能明白我想什么。
“江路亭。”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浅浅,但我看见了。
我握紧手里的钢笔,抬起头看着江路亭,阳光晴朗,微风轻盈,拂动我俩发梢。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那家书店,黑猫还趴着收银台睡觉,老板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头也不抬地看书。
我们上了三楼露台找老位置坐下,我把那支钢笔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江路亭问。
“在想。”我说:“如果那天我没去看那支笔,你会买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如果买了,你会留着吗?”
他又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是你喜欢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江路亭低下头翻着手里的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这人,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话。
拿起那支笔,我拧开笔帽,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划了一下,笔尖从纸面划过,留下蓝色墨迹,顺滑飘逸,比那些十块钱三支的笔好写多了。
“好用吗?”他问。
“嗯。”我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江路亭凑过来看:“写得什么?”
我把本子合上不让他看:“没什么。”
他狐疑地看着我把本子往包里一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露台,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地爬上三楼,跳上江路亭膝盖蜷成一团。
看着这一幕,我觉得有点想笑,这只猫每次都找他,就是从来不找我。
“它为什么这么喜欢你?”我问。
江路亭低头看着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你身上暖和?”
“也许。”
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一下一下地挠着猫的下巴,猫眯着眼睛,发出舒服呼噜声,我这下有点羡慕那只猫了。
傍晚时候,我们离开书店,走在石板路上,我想起一件事,“江路亭。”
“嗯?”
“你那时候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一百八,那你那三个月怎么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就少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
“奶茶、零食、漫画书。”
我看着江路亭,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石板路,好像上面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所以你三个月没喝奶茶?”
“嗯。”
“就为了买那支笔?”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三个月,九十天,没有奶茶,没有零食,没有漫画书,就为了买一支笔给我留着。
“你傻不傻?”我说。
江路亭抬起头看着我:“也许吧。”
我看着他,觉得鼻子有点酸,“走。”拉住他手腕,“我请你喝奶茶。”
江路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的手,我也低头看着我的手,正握着他手腕。
我一秒松开,“那个……那个走吧。”我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身后传来江路亭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江路亭没说话,但我好像听见他笑了一下。
奶茶店里我们坐在靠窗位置,我点了一杯珍珠奶茶,江路亭点了一杯柠檬茶。
“你不是喜欢喝珍珠奶茶吗?”我问。
“那是四年前。”他说:“现在喜欢柠檬茶。”
“为什么?”
江路亭没回答低头喝了一口。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又想起一件事,“江路亭。”
“嗯?”
“你那时候说的全城最好喝的珍珠奶茶,是哪一家?”
他想了想,说:“学校门口那条街,拐角那家,现在变成卖煎饼的了。”
“你还记得名字吗?”
“记得。”他说了一个名字。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名字,居然还在,只不过搬到了另一个地方,“还在。”我把手机递给江路亭看,他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要去吗?”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现在?”
“嗯。”我站起来,“现在。”
那家店搬到了一条小巷子里,离古城不远。
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店面窄小,只有三四张桌子,好在收拾得干净,墙壁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和那个私人博物馆里一样。
老板娘是个和气的阿姨,看见我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喝什么?”
我看向江路亭,他盯着墙上菜单看了一会儿,说:“珍珠奶茶。”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现在喜欢柠檬茶吗?”
他没回答低头从口袋里掏钱,我拦住他说:“这顿我请。”
江路亭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两杯珍珠奶茶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喝了一口,确实挺好喝的,“是那个味道吗?”
他点点头:“差不多。”
我看着江路亭,他低着头慢慢地喝着奶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小巷照得昏黄。
“江路亭。”
“嗯?”
“谢谢你留着那支笔。”
他抬起头看着我。
“谢谢你留着那张照片。”
他没说话。
“谢谢你找到我。”
江路亭的眼睛动了动,我笑了笑低下头喝奶茶,过了一会儿,他说:“程一程。”
“嗯?”
“不是我找到的你。”
我抬起头。
“是你找到的我。”他说:“在那家书店的露台上。”
我愣住了,他继续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会来大理,我说我想找自己,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朋友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什么照片?”
江路亭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我,在那家书店的露台上,靠着藤椅,眯着眼睛晒太阳,旁边趴着一只橘猫。
“这是……”
“他也在大理旅游,正好路过那家书店,正好拍到了你。”他说:“他发给我,说这人是不是有点像你之前照片里的那个女生?”
我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然后你就来了?”
“嗯。”
“来找我?”
“嗯。”
我盯着江路亭的眼睛,他眼睛明亮,比窗外路灯还亮,“你怎么知道是我?”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来看看,如果不是,就当旅游,如果是……”他顿了顿:“如果是,就正好把那支笔还给你。”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珍珠静静地躺着杯底,“江路亭。”
“嗯?”
“你信不信缘分?”
江路亭没回答,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极轻极淡,但真好看。
“以前不信。”他说。
“现在呢?”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支钢笔,黑色笔杆,金色笔尖,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现在信了。”他说。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着他,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上。
“程一程。”
“嗯?”
“那支笔是你的。”
我点点头。
“那你呢?”他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笑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