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嘴抖似筛糠,嘴里嘟嘟囔囔着:“死了的人怎么会活过来,喝多了,我一定是喝多了。”
他的大饼脸上沉着酒气的红晕,身子晃晃悠悠的。
“李哥,你没事吧。那门口是站着个人,但我不认得是谁。”阿茅拧着眉,颇有些不解。
“不认得好,不认得……我也不认得。”似是酒醒了一般,李大嘴打了个寒颤,“我先走了,先走一步。”
说罢,他踉踉跄跄地朝外走去,还撞了门口的道士一肩膀。李大嘴瑟缩着脖子,头一次觉得太阳也这么寒气逼人。
那道士还在门前立着,脸上笑意未减半分,连话里的声调都一丝未变:“我回来了,不请我进来坐坐?”
“这人谁啊,不自报名号,谁晓得是谁,把自己当财神爷啦,还要请?”王寡妇最看不得装腔作势之人,她哼了一声,双手叉腰,快步朝外走去,走到道士近前,脸却变了颜色。
原因无他,这道士便是饭桌闲聊提到的张天师。
张天师少年时便离了家,在外十余载,从未回过一次家门,形容样貌也稍有变化。
方才隔得远,日头晃眼看不真切,王寡妇压根没认出来。走到近前,才见出些眉目来,加之李大嘴的怪异言行,王寡妇一时不知是该惊还是该喜。
阿茅也走了过来,她从未见过这个大名鼎鼎的张天师,只从婆婆和邻人嘴里听到过只言片语,自然是不认得。
“来者是客,都别在门口杵着了,进来吧。”
时值正午,虽刚入夏,日头也颇有些灼人,阿茅觉得毒辣的太阳比神鬼妖物要可怕得多。
面对天师的突然归来,王寡妇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面感到庆幸,既然天师没死,那自己的儿子也有可能活下来,都是出门除妖久不归家之人,还是一个宗门的,说不定天师知道自己儿子的行踪;她一面感到悲伤,天师回来了,可天师的母亲却早撒手人寰了,自己以后也会是这副光景吗。
万般思绪化成泪,王寡妇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是为早逝的天师母亲而哭?是为生死不知、从未归家的长子而哭?还是为这阴差阳错、戏弄人心的命运而哭?
她哭得悲切,又一连问了许多问题,却都没有答案。
问“家子曾受天师事迹感召,立志除妖,云游四海,拜在回天宗门下,天师可知家子如今在何处?过得可好?”
答“未曾听闻,儿时玩伴,物是人非。”
问“天师行迹不定,少时离家,期间从未归来,为何今日突然到访?”
答“思乡情切,返乡望母。”
问“天师来迟,斯人已逝,死难复生,可有后悔?”
答“何为后悔?”
王寡妇被突如其来的反问打了一着。她瞪圆了眼,悲伤化成了愤怒,骂道:“你可是个没心肝的东西!既言无悔,何必归来?”
“阿茅,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张婆婆有你送上路,也不枉此生。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自行处置,我可不愿与他共处一室。”她拉着幺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屋里只剩下两人一狗。
张天师擦着道袍上的大片泪痕,脸上却带着笑容,仿佛母亲的离世和王寡妇的嚎啕大哭都没有动摇到他分毫。
“我听婆婆说,你并非这般无情无义之人。”
“何为无情无义?何为有情有义?”
“为父报仇,少年英雄,有情有义;弃母离家,经年未归,无情无义。”
“如今我返乡望母,不算有情有义?”
“母死方归,却言不悔,何谈情义。”
猎犬大黄嚎叫着,朝那道貌岸然的天师呲了牙,似是在控诉他。
阿茅握紧了拳头,看着眼前人皮笑肉不笑,真想一拳揍他个眼冒金星,也算圆了婆婆临死前的心愿。
“何为死?为何死?”
“……思念成疾。”
“你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什么是死亡?”天师脸上的笑容更甚,灰白色的牙齿咧露出来,眉毛高高扬起,颧骨的皮肉不自然地堆叠在一起。
阿茅被他盯得发怵,她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嘴里答道:“人死便是长眠。”
“那睡好了便会醒来,我回家了,我在家里等着,等到阿母醒来。”
传闻有一妖物,无形无态,无父无母,天生地养,不死不灭。
它们以人类的**为食,可化成万相,无论是爱人、友人、亲人,亦或是自我,都可变化得完全一致,难分真假。人们总有关于情的愿望,总有想见而不能见之人,总有想得而得不到之人,总有想成而不能成为之人。
它们被称为“幻相灵”。
阿茅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
有生之年也是见到传说生物了,不太友好的传说生物。
虽然她还不能完全确定,眼前这个面带笑容、言行怪异的天师一定是幻相灵所变,但如此固执、死脑筋、不懂变通、虚情假意的种族,世上也是很少见的。
幻相灵爱提问题,一定要回答它的问题,不然它就会一直追问。
幻相灵乐意履行人类的愿望,愿望一定要被实现,不然它就会一直履行。
不要轻易对幻相灵撒谎,它不喜欢假话;不要轻易对幻相灵许愿,它没有真心。
“返乡看望母亲”这实在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如果婆婆还活着的话。
阿茅盯着那只巍然端坐的幻相灵,觉得可悲又可笑。
若天师真顾念母子情谊,又何必托一只妖物来归乡访母;若天师心意已决,宁为天下大义,抛小家私情,又何必托一只妖物来惺惺作态。
她不理解,自己本是无家可归之人,幸得收留,万分珍视;那些有家可回之人,却一走了之。
日头西坠,天色渐晚。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什么事都不能阻挡阿茅吃饭,即使是赖着不走的幻相灵。
既然家里来了客人,那总要拿点好东西招待人家。虽然这个客人并不是人,也不吃人的食物,但管他呢,倒霉的日子急需要美食来自我安慰。
兔肉汤还剩一点汤底,没什么肉块了。
阿茅把挂在屋檐下的腌兔肉取了下来,看了看,闻了闻,又用手捏了捏,半天悬吊已让兔肉表面收干,但内里肉质仍还是鲜嫩的。
拿刀割取兔身的下半,切成大小适宜的丁块,再备上青红椒圈、姜片、蒜片、大葱段、少许花椒,大火烧热铁锅,放宽油,油热下姜蒜葱花椒爆香,再放入兔肉丁炒至变色,烹一圈料酒,加青红椒圈翻炒断生,即可出锅。
香喷喷的爆炒兔丁端上了桌,这道鲜辣菜色最是下酒。
世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幻相灵灌醉。
“开饭!”
两人对坐在桌前,相顾无言。阿茅给俩人都倒上了满满一碗雕梅酒,琥珀色的酒液摇晃着,底部沉着一颗状似花形的梅果,果香酒香交织交融,令人沉醉。
这坛酒,是婆婆在世的时候埋下的。
那时也是初夏,恰逢青梅初熟,婆婆一时兴起,就手把手教着阿茅雕梅酿酒。
这可是个细致活,需先用小刀在梅子表面刻出曲折的花纹,再使巧劲一挤,果核脱出,果肉则绽开成一朵花;将雕好的梅子用红糖腌制数月,除去酸涩,再泡入酒中,静待时光的酿造。
只可惜如今酒已酿好,一起雕梅的故人却不在了。
幻相灵没醉,阿茅醉了。
眼前的道士熟悉又陌生,细细看来,他的眉眼与婆婆有些许相似,恍惚之中,阿茅觉得婆婆回来了,就坐在她的对面,冲着她微笑。
“阿茅,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吗?”婆婆的嘴唇一张一合,眼角的皱纹炸开了花,“你希望我活过来吗?”
“如果我希望,你便真的能活过来吗?”阿茅的眼神有些迷离了,她感觉脸上湿湿的,嘴里咸咸苦苦的。
“真假重要吗?如果你希望,我便会活过来。”那声音像蜜糖腌渍过的果脯,粘稠甜蜜,令人泥足深陷。
“人死不能复生,阿茅不愿逆天行事。”
“婆婆说过,只有敢于面对真正的死,才能更好地活着。”阿茅顿了顿,酒意已消散了大半,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离家,是为了回家。无家可归、有家不归之人或许都各有苦衷,我没有办法代替谁原谅你,也没有资格代替谁指责你。”
“你便是你,你有你自己的路,不论是离家,还是归家。不论是向前,还是向后。”
“他人不可评判,亦无能为力。”
“诶?你是第二个拒绝我的人类。”幻相灵歪头看着阿茅,它现在看起来像一团粘稠的黑影,悬浮在空气中,不规则地蠕动着,“那个天师说得对,人间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只是我还没发觉。”
“你是个不错的人类,我喜欢你。”那团软趴趴的黑影一面嘟囔着,一面往外咕蛹着挪去,“后会无期。”
眼瞅着就要把这尊大佛给请走,阿茅很有眼力见地跑上前,打算亲自送它出门。可还没等她开门送客,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夜色已浓,黑压压的乌云布满天空,不见一丝月光。
“这么晚了,你还有客人?”幻相灵好奇地问道。
阿茅没搭话茬,正犹豫是否要把门打开,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回天宗张无涯,特来此处攘除妖孽,还望姑娘配合。”
今日食谱:爆炒兔丁(配雕梅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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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