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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处可逃

“假货,你也是个假货!”阿茅还未有动作,幻相灵倒是先一步冲着门外尖叫出声,“何方妖孽,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冒充张天师,看我不收了你。”

尖叫的黑影顷刻间膨胀了数倍,像是一簇吸饱了水汽的云团,充盈飘浮在屋院的每一个角落。

只听说过贼喊捉贼的,没看见过妖喊捉妖的。

阿茅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开始后悔没有多找李大嘴要几张镇妖符。

四周黑云缭绕,她匆匆跑回屋里,摸索着矮凳上的黄符纸,却只捻到一手粉尘。不知何时,镇妖符已化作了齑粉。

大门被一脚踹开,还是那张道士脸,只不过这次全无笑意,满面阴云。

“姑娘莫慌,待我收了这妖物,再与你细说缘由。”

“冒牌货,腔调起得老高,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底细吗?”黑雾涌动,幻相灵在屋院间流窜,发出咻咻的破空声,仿佛在嗅闻些什么。

“你我同为幻相灵,但是你的味道怎么这么奇怪,像是混杂了人类精魂,杂质斑斑,恶臭得很!”

猎犬大黄也耸动着鼻头。它挡在阿茅身前,身体伏在地上,全身炸毛,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

“一派胡言,姑娘且莫被妖物的昏话骗了去。幻相灵最是诡谲,知人心,借人心作恶。”那自称张天师的道士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握着桃木剑在地上勾画,一手则在空中抛掷着朱砂。

“若人坚守本心,自不会被你我迷惑;若人心存不当的欲念,那理应自食其果。”幻相灵恨恨地看着道士。

惊雷乍响,天际层层叠叠的铅云破了口,大雨似瀑而下。

阿茅望着雨幕,水雾弥漫,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只可惜是迟来的噩梦,挣不脱,醒不来。

人们都说好事成双,没人告诉她,坏事来的时候也是成群结队。

“自食其果,你这话说得当真好笑。若无你惑乱人心,引诱他们许下超出自身因果的愿望,又怎会有恶果?”雨急风骤,法阵难以成形,道士一面拿桃木剑抵挡身周黑影的侵袭,一面驳斥道。

阴风似戟,劈砍在道士身上,密雨成帘,将那人的面貌模糊得一片白茫茫。阿茅捞起大黄,侧身躲进檐下,内心也一片茫然。

雨中的一人一灵,各执一词,孰真孰假,实难分辨。

阿茅心下踌躇。幻相灵的愤怒不似作伪,且所言非虚,自己在诱惑中守住了底线,便可顺利请走它,可临了却冒出个“真天师”,恰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捉妖,一言不合就开打,真不知是巧合还是筹谋。

院中,道士渐渐落于下风。他的长袍被划开数道口子,鲜血洇开在白衣上,地上的阵法全然被黑影搅散。

幻相灵杀红了眼,黑影如海中湍流,在空气中躁动地翻涌。

少许暗流浮过阿茅的身侧,宛如虫豕啃咬,丝丝锥心;大黄的反应则更激烈些,它扭动着,呼吸越发急促,嘴吻向耳后不自觉地牵扯着,露出发紫的牙龈,呜咽不止。

眼下这一遭,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小屋没有后门,院墙没有狗洞,唯一的出口被缠斗着的一人一灵堵住了,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她和大黄真是无处可逃了。

黑雾渐盛,阿茅已被逼至角落,她弯下腰,蜷缩成团,试图用身体和双臂护住怀中的猎犬。可大黄仍浑身战栗,口吐白沫,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猎犬是猎户最好的伙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伙伴死去。

既逃无可逃,那便迎难而上,即使只有一线生机,也得争上一争。

“幻相灵,我无意介入你与那位‘道士’的因果之中,可否放我和我的狗一命。”阿茅高声喊道,她挡在昏迷不醒的猎犬身前,试图用肉身消弭掉流动的黑气。

张牙舞爪的黑雾一滞,渐渐往院落中汇去,缓缓凝聚成团,又变作了张天师的模样。

于是,院落里便现出一副奇异的景致,两个张天师,一个飘在空中,黑雾腾腾;一个歪倒在地上,血迹斑斑。

“你心诚,但已入局中,我便不能轻易放你走。”

空中的‘黑天师’悠悠飘来,沉吟半晌,它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天师’,脸上露出个不阴不阳的笑来:“友人曾赠我一首诗,托我寻一物。我至今未读懂那首诗,也不知要寻何物,若你能解此惑,我便放你和狗离开。”

“不栖菩提树,不倚明镜台。此去求一物,甘愿惹尘埃……”

话音未落,地上的‘血天师’大笑了起来,他往空中抛掷了一枚火符,刹那间,天光大亮,伴随阵阵爆鸣声,这是除妖师用于召集帮手的符咒。

“你此生都不会得到答案,妖便是妖,永远都不会生出人心。”那道士站起身来,直视着因恼怒而再次溃散成黑影的幻相灵,“束手就擒吧,莫再做困兽之争。”

眼见着双方又要打起来,阿茅一边思索着那首奇怪的诗,一边抱起了大黄,准备随机应变,若他们打斗间有空档,便抓住机会冲出门去。

她只是个普通的猎户,保命要紧。人也好,妖也罢,都不重要,她只希望她的狗能活下来。

然而,道士接下来的话却把阿茅逼上了绝路。

“姑娘为何藏拙,你身处幻相灵的浊气之中,却灵台清明,不受侵袭,绝非乡野凡人。”道士盯住绕后潜行的阿茅,震声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贫道送死,留下这妖物在人间为非作歹?”

藏拙,我吗?阿茅觉得自己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骗子,你也是个骗子!”幻相灵在空中扭曲尖啸,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鲛鲨,“你闻起来也不像人,你们都不是人,又有什么资格来和我谈人心?”

我也不是人吗?实在是无妄之灾了。阿茅真希望他们都在说梦话。

一团黑云直直向她的面门袭来,阿茅躲闪不及,整个人都被卷入其中。

黑暗之中,她听见了一切,有悲戚的哭声,有低沉的叹声,有壮志未酬的喟叹,有怨天尤人的咒骂,有欢快的笑声,有高昂的歌声,有功成名就的感慨,有知足常乐的自嘲。

万般情,千般绪,种种欲念,皆为人心。

眼前的黑云渐渐散去,阿茅从中挣脱出来,低头一看,却发现怀里的黄狗不见了。

再抬眼一瞧,发现散去的黑云在前处再次凝结成形,化作了一只似虎似狼的野兽,一双兽眼宛若两盏血红的烛火,浑身雪白,方头圆身,长嘴尖牙,四肢壮如石柱,四爪锐如弯钩。

“它吃了你的狗,你不想报仇吗?”道士不知何时来到了阿茅的身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蛊惑人心的妖魔。

雨仍下着,血与水混在一起,浸染出一副潮湿而斑驳的画。

所以是从哪一刻开始,她搞错了呢?

她杀的是妖?还是妖物蛊惑她杀了天师?又或者两者皆有可能。

阿茅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像灌了铅,只有末端的手指还能微微颤动。

耳边嘈杂,风声雨声依旧,哭声喊叫声却越来越远了。

她感觉被什么东西抱着,还一路颠簸,匆匆忙忙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温热,恐怕自己命数将尽了,腹部破了那么大一个洞,怕是菩萨来了,也回天乏力。

人终有一死。自己好歹还吃了晚饭上路,到阎王殿也不做饿死鬼,黄泉路上说不定还能碰见爱犬。

阿茅如是想着。

“村长,那妖物跑得极快,还捎走了伤人的猎户,窜进山林便不见了。如今夜深,雨又这么大,我等不敢贸然上山犯险。”

“不如等到天师大人养好了伤,我们再做打算。”

村丁回头往院落中一望,本想寻求天师的意见,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天师刚刚不是还在这里躺着吗,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会悄无声息地走掉?”

村长满面愁容:“此事已超出尔等能力,暂且按兵不动,通知上面管事的人,怕是与那桩满城风雨的金陵妖案有关。”

“都散了吧,今日之事,莫要大声暄张。”

众人作鸟雀尽散,除了村长,唯有李大嘴、王寡妇母女二人还呆立在原地。

“死了的人活过来了,死了的人活过来了,这里面肯定有蹊跷。”李大嘴愣愣地看着前方,嘴里念叨不停,“村长,此次惨案,我有要事禀告……”

“不必多说了,待上面派人下来罢。”未等他说完,村长却截断了话头,转身走了。

雨势渐渐小了,徒留一地泥泞。

“阿娘,为什么他们都说阿茅姐姐勾结妖怪,害了天师?”小女孩困惑地问王寡妇。

方才,虽然阿娘捂着眼睛不让她看,但她还是透过指缝看见了奇怪的景象。大人们指说的天师,是一团粘稠无形的黑影,大人们指说的妖怪,却是一个血眸白发、满身伤痕的大哥哥。

大哥哥抱着阿茅姐姐跑了,然后那团黑影也在大人们的吵嚷声中悄悄溜走了。

小女孩觉得大人们都在撒谎。

断魂饭上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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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