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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名之辈

阿茅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但她不甘心。

她的腹部生生破开一个大洞,内里的脏器半挂在身上,手却紧紧攥着匕首狠狠插入妖物的脖颈,指节因用力泛白,手臂上青筋爆起。

妖物在她身下挣扎咆哮着,腥臭的涎水和血液喷溅在她脸上。

她后悔没把匕首磨得更利些,妖物与寻常动物不同,这把打猎用的小刀难以割开妖物厚实的皮毛,即便是最脆弱的咽喉。

“还要多久,我快撑不住了。”阿茅甚至能闻到自己嘴里的血腥气,她咬着牙,身上冷热交杂。血流得太快了,就像抓不住的生机。

“再等等,阵法还没起效,你现在罢手,就前功尽弃了。”

“你这道士,尽说些没用的屁话。”

妖物已甩开了匕首的钳制,血盆大口直冲阿茅的面门,森白的齿牙像索命的白刃。她被妖物掀倒在地,一人一妖扭作一团,在小院的泥地上翻滚着。

大雨和血混在一起,黑漆漆的夜,不知是在掩盖谁的罪行。

扭打中,阿茅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妖物的身形开始重叠,她开始分不清妖物到底有几颗脑袋,身上的血肉在被撕裂,脏器黏糊糊流了一地。

“晚上的饭算是白吃了。”阿茅望向腹部的大洞,自嘲地想。

她肯定要死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她听见了自己的嘶吼声,鲜血淋漓的手臂勉强抵住近在咫尺的妖口,她看见了妖的眼睛,那双血色的眸子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悲悯,它不想杀她,但它也不想被杀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阿茅觉得自己该给把这昏头的善心收一收。

与此同时,金光大作,温吞吞的阵法终于起了作用,无数链条捆住了妖物,阿茅得以挣脱。

她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后退去,身后的道士想搀她一把,但阿茅像一滩烂泥,直接瘫在了地上。她脸色白得骇人,浑身是血,却颤巍巍抬手指向妖物,呛咳着笑出声来

“嘿!可别小瞧了你姑奶奶我,古有武松打虎,今有阿茅打妖,你就是个大点的虎崽子,以后再碰见我,可得避着走。”

四周火光渐盛,村民们聚了过来,围在院外吵吵嚷嚷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阿茅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英雄,村民们定是在称赞自己的勇敢,小小猎户,竟能以命相搏,牵制住这凶恶妖物。若是传扬出去,许是能得些金银细软赏赐的,可不知能换多少米面粮油,往后这一年的生计都不用发愁了。

说不定日后的话本子里,还能有她这无名之辈的一席之地。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自得的神色,试图站起身来,却没有一丝气力了。

“你为何勾结妖物,残害天师?!”村长的诘问仿若当头一棒。

阿茅疑惑地望向村长,那瘦削的中年男人通体颤抖不已,麻子脸因惊惧而挛缩着。

“妖物已被我和天师制服,你在说什么…”阿茅攥紧了血淋淋的匕首,又抬头扫过围观的村民,火光和雨水交织着,映出一张张带着恐惧和愕然的脸庞。

她循着人们的视线望去,阵法所在之处,并非狰狞的妖物,而是一个道士模样的青年人,衣袍杂乱不堪,满身尘土鲜血,脖子上被划开了一个大口。

困惑像潮水一般席卷了阿茅,失血过多使她浑身乏力。

阿茅向后倒去,却落入一片蓬松的雪白毛发之中,耳边传来妖物的嘶鸣,她在那双血眸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雨无言地下着,冲刷着血污,将阿茅的思绪迁回一切的起点。

艳阳天,万里无云,习习清风卷走初夏的燥意。

“天也晴来心也爽,想啥来啥事事成~”

阿茅哼着小调,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野兔,肩上斜挎一把弯弓,腰间插着打猎用的短刀,悠然自得地走在田间小路上。

身后的猎犬尾巴摇成了圈,一人一狗的欢快洋溢在这方小天地里。

此处是青溪村,位置偏,人口少,少有商队往来,去最近的城寨也得好些时日。寻常人家少有鲜肉可食,家里的猪都是备着过年过节杀的。

丰厚的猎物引来邻居侧目:“二姑娘,你可真是厉害,一大早就抓了两只兔子。”

“今天运气不错,这俩兔子早上正迷糊着,给我赶上了。”

“你家中就一口人吧,这么多肉,一顿可吃不完。”邻居李大嘴盯着兔子咽了咽口水“眼下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兔肉可不耐放。”

“要不你分我一只,我拿上好的镇妖符跟你换。”

李大嘴是村里出了名的闲汉。话说得多,活干得少,每日在各个村头闲逛,哪家飘出肉香他就往哪家窜,靠着讲外头的见闻换几口吃的,消息比跑货郎还灵通。

“去去去,少拿你这些破玩意糊弄人。”阿茅还没接话,王寡妇先插了进来。

王寡妇丈夫死得早,自己一手把两个娃娃拉扯大,性子泼辣,快人快语:“我们这乡沟子,妖都不稀罕来,里头的人都瘦巴巴的,妖吃人还得挑呢,要吃人也不选这没油水的。”

“况且人阿茅住的可是天师旧宅,还用得上你这镇妖符?不如自己留着,去去身上的懒谗晦气。”王寡妇斜睨了李大嘴一眼,对他的行径很是瞧不上。

“你这话说得可没道理,二姑娘,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阿茅被二人这番话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脸上,微风吹过她的发梢,风里有草籽的清香,耳边有邻人的拌嘴。

真是美好的一天,要是婆婆还在身边就更好了。

她是被婆婆捡来的,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她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不记得以何为生,不记得是否有手足亲朋,更不记得为何会流落在此。

婆婆说,她是在河边捡到了自己。

那时的阿茅像只落水的山猫,裹挟着一堆泥沙树杈漂过来,脏兮兮,乱糟糟,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也许是呛了太多水,又多日在河上漂流的缘故,被救起来时,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咿咿呀呀地叫唤着,还呕出许多泥沙碎石来,养了一个多月,才能正常交流沟通。

只可惜了嗓子,被吞进去的碎石划伤了气门,阿茅的声音听起来粗哑不堪。

但在这个小山村,没人在意这点小事,喉咙能吞咽吃饭便行,活着才是大事。

阿茅在婆婆的细心照料下活了过来。婆婆教她种地、打猎、烧饭,给她取名字,逗她开心,教会她一切关于活着的事。

婆婆是个很好很能干的人,她理当长命百岁的,但她却无声无息地死了。

死在一个萧索的秋天。

婆婆说,她福浅命薄。丈夫是名不见经传的除妖师,常年在外漂泊,因不敌妖物而死,膝下的独子扬言要为父报仇,早早地就离了家。

婆婆孤身一人等了很久,她希望儿子哪天能回来看看自己。

儿子没回来,儿子的名声倒是回来了。

人们尊称他为“张天师”,张天师本是一介乡野散修,因其武力高强,除妖果决而被回天宗纳入麾下。

有幸进入回天宗可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但婆婆并不这么觉得,她觉得儿子离危险更近了,离自己更远了。

婆婆说,危险的不是妖物,而是人心。

这世上真有吃人的妖吗?她从未见过,她只见过丈夫的困窘和儿子的怨愤,人若逃不过心里的欲念,便会被其吞噬,最终死于其下。

思念和忧虑蚕食着婆婆的生命。

临终前,婆婆把阿茅叫到床头,她干瘦的手指抚摸着阿茅的脸,嘴里喃喃道:“好孩子,好好活着,好好吃饭。若你能见到那不孝子归来,便帮我好好揍他一顿。”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花败花开,如今已渐渐入夏,但该来的人依旧没来。

“我说得可都是真的,如今这世道可乱了,有传闻说,管我们这片的大人物就是因为妖物的事情才闹了起来。”

“不知转过几手的假消息,就别当个圣旨似的在这宣扬了吧。”

“你可小心点说话,妄扯圣人名讳,也不怕被拔了舌。”

“呵,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能不能听得到,归不归那位管,还两说呢!”

眼见王李二人的舌战愈演愈烈,大有种欺君罔上的势头,阿茅忙截住两位邻人的话头:“都别争了,进来帮我一起收拾兔子吧,短不了你俩的嘴。”

在颈项处,后肢跗关节处,前肢肘关节处,拿锋利的短刀环切成口,再沿着两后肢内侧挑开兔子的皮毛;吊起后肢,剥开大腿和尾根部皮,接着便可像脱袜子一般将兔皮沿着腹背处向下扒开;剔净脂肪和碎肉,自腹中线划开兔皮,使其平铺于木板,并借由小钉固定。

“二姑娘,你可真是能干,这兔子皮剥得又快又漂亮。”李大嘴盯着兔皮出神,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出声来。

“少说话,多干事,上别人家蹭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少惦记阿茅辛苦猎来的兔皮。”

王寡妇将其中一只兔子去头去尾,掏出内脏,兔身斩成小块,放入汤中,佐以生姜、蒜头去腥,添入桂皮、八角增香,再加入山药、蘑菇以及各样野菜,少许盐调味,大火煮沸后转小火焖煮。

阿茅打算将另一只兔子腌制风干,她用盐、花椒等调料反复揉搓兔肉,再将腌好的兔肉悬吊起来,置于通风处。风干的兔肉能保存得更久,以备不时之需。

兔肉的香味飘了满屋,看着两人忙里忙外,李大嘴也有些羞赧,他掏出怀里的黄符纸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二姑娘,我可不白吃你的饭,镇妖符你还是留着,说不定就用上了。”

“呸呸呸,晦气,你进门啥活没干,尽费一张嘴,还没几句中听的。”王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阿茅倒是没说话,邻人的斗嘴给小屋添了不少生活气,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热腾腾的兔肉汤上了桌,亮澄澄、油润润的汤色,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妙极!

“王姐,叫幺儿来吃饭。”

王寡妇有个小女儿在身边,孤儿寡母讨生活不易,出门在外的长子虽偶会寄些银钱回来,但从未回过家。

家事旁人不好过问,阿茅只是觉得,能帮便帮一把,世道艰凉,大家凑在一起取暖,也就把日子过热乎了。

“开饭!”

桌上,四人围坐,分食着难得的美味。

兔肉汤入口,清透鲜甜,咸淡适宜,兔肉炖得正好,嫩滑软烂,香而不腻。初夏微燥,正适合吃些味甘性凉的兔肉,既滋补又不惹人上火。

桌下,猎犬大黄呼哧呼哧地啃着兔骨和内脏,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许是吃得高兴了,又喝了点小酒,李大嘴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敞开了一肚子话往外倒。

他讲起了多年前的一桩金陵妖案。

此妖来历不明,行踪不定,最早在金陵吃人作恶,后沿着长江一路奔逃作案,还残害了不少朝廷要员。近几个月,传闻它流窜至西南边陲,却偃旗息鼓了。有人说,此妖不会一直安生,早晚会再作凶案。

阿茅看着凉了的兔肉汤,插了一句:“我听婆婆说过,张天师曾追查过此案,他是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许多除妖师都死在了这个案子上。”

李大嘴盯了阿茅一会儿,而后缓缓移开视线。

“那你可曾听说,张天师也死了。”

“胡说什么,张天师怎么会被妖杀死,他身经百战,武功无双,多少妖死在他手上,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一声不吭就死了。”王寡妇瞪了眼,作势捂住幺儿的耳朵。

“不是被妖杀死的,是被人……”

“咚咚咚!”

“是被人害……”

“咚咚咚!”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个不停。李大嘴被搅了讲故事的兴致,腾地一下站起来去开门。

阿茅与王寡妇面面相觑,一面觉得他说了醉话,一面又辨不出其中真假。

却听得一声大叫,李大嘴哆嗦着跑过来

“鬼啊!青天白日,有鬼啊!”

循声望去,却见院门前站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人,身量修长,剑眉星目,身穿一袭素净白袍,脚踏一双玄色道靴,背上斜插一柄桃木剑,手里攥着个布袋。那人笑意盈盈,问道

“我回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今日食谱:炖兔肉汤(佐以时令山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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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名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