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晚烟低下头，回避她灼热的目光，双手拽住耷拉在膝盖的布料，拧成圈，半晌才低声说：“你刚说的，给我时间的。”
不是不想，是太想，想到让人惶恐。
“好，我等你。”顾赴汝起身，安抚般摸摸她的脸，“不要让我等太久。”
拨乱了心弦，想回归所谓的正轨谈何容易？
晃眼又到了周末，整整一周，心脏跳动频率始终居高不下，一想到顾赴汝这三个字，热气就会立刻从耳朵冒出。
夏季的温度仍在延续，夏天总会给人无尽的遐想，在树荫底下喝果汁，在屋顶上听虫鸣，躺在空调房里吃西瓜。
如果……再多一个爱的人，似乎就更加完美了。
地毯草在高温烘烤下发出特有的草木芳香，带了一点点湿润，笼罩在言晚烟身上。或许是心绪太乱，平时跑两圈就要走路休息的她，现下跑了四圈都不见累。汗珠从额头滑到脸颊，滚落到塑胶跑道上，绽放出一朵花。
打卡成功。
闪动校园打完最后一个点，计时暂停，六分配，言晚烟喘着粗气，把耳机摘下放进口袋，叉着腰慢慢往前走。
下午两点，一天最热的时候。围栏外夹竹桃开着零星的花朵，红的白的，没有香味，取而代之的是跑道在烈日下散发的塑胶味，有点刺鼻。偏生有女孩不怕太阳，选择这个时间来跑步。
汗从背上滚落，痒痒的，言晚烟浑身战栗了一下，小臂上起了小疙瘩，还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坐在水泥台阶上，勾起脚尖把身子往下压，一边拉伸一边把脸蹭到衣袖上，白色T恤湿了大片。运动分泌的多巴胺让她小小的放松了一下，气慢慢喘匀，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奇奇怪怪让人不安的思绪，它们堵塞了大脑，叫人凌乱不堪。
或许……抽烟会好一些吗？
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她是一个很擅长把想法变成行动的人，也是一个很随心所欲的人。
回了宿舍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坐下来给手机充电，打开地图查看从学校到江边的距离。
既然要开始抽烟，那么，要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更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坏可以，不能让别人吸二手烟。
言晚烟打开社交软件，搜索“女生”“烟”这两个关键词，琳琅满目的一堆，眼花缭乱。指尖慢慢往下划，一张图片有点眼熟，点开大图，好像是她之前抽的那款。
保存。
下午六点，言晚烟收拾好了东西，换上运动鞋，手机往兜里一揣，出了门。
有点激动，有点害怕。
她走进那家便利店，去冰柜里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把已经点开到图片的手机给收银员看。
收银员是个女生，看起来和她年龄差不多。
“你好，有这种烟吗？”说话时手微微颤抖，心跳得很快。
“爱喜冰淇淋吧这个是。”收银员转身从货架上拿了包一模一样的烟递给她。
“再要一个打火机。”
付好钱，她把手机连同打火机和烟一起揣到兜里。拧开刚刚买的冰水，仰头灌了两口。
到学校门口扫了一辆共享，跟着导航出发。
江边有点小远，离学校差不多有八公里路程，骑过去要一个小时。她之前跟组去过一次，稍微有点印象。
太阳渐渐下山，橙红色的光铺满整片天空，再晚一些，橙色红色渐渐下移，留在上半层的，是蓝色紫色。
骑过一个很多人喜欢去散步的人工湖，骑过一处正在办活动的超市，骑过一段阴森森没有什么人和车经过的工业厂区，骑过一片配电箱低声吟唱的草地，骑过一座很长的桥的桥底，骑到了一个位于江边的足球俱乐部。
言晚烟把共享停了在这里，上次跟组他们也是在这里下的车。
走上一段草地，跳过一个小沟，爬上一段斜坡，这里，就是江边。
上次剧组在这里拍了一段男女主嬉闹扔手机的剧情。道具手机还是执行翻过铁丝网爬下去捡回来的。
她跟着道路往前走，她猜对了，这里的确没什么人。
她趴在栏杆边，望着宽阔的江面，其实这里并没有城市阳台的景好看，对面也是空荡荡的厂房，还有正在找寻主人的写字楼。钱塘江把身上的负担留在了这里，一点一点积累，延伸出去好一段滩涂，能供河水运动的区域压缩掉，江在这里，也没那么宽了。
拿出那包烟，沿着翘起的塑料缓慢撕下塑封，好似在完成一个解锁仪式。打开纸盒，甜甜的香气散开，她拿出其中一根，放进唇里。牙齿在烟嘴上前后挪动，企图找到那颗小珠子。而后她从嘴里拿出来，食指和拇指捏捏烟嘴，的确是有的，再放回去，继续用牙探索。
吧嗒。
很小的一声，咬开了。
咔嚓。
很小的一声，点燃了。
浅浅吸了一口，苦的，呛的，烟雾直击她的喉头，差点咳出来。
她忍住，缓缓将烟雾吐出，重复几次之后，身体似乎开始适应这个外来物质，除了苦，还有一点薄荷的凉，一点奶油的甜。
头晕晕的，眼角泛上水雾。
一根烟燃尽，她把刚刚的塑封和烟头拿在手里，握在手心，继续往前走。
遇到垃圾桶，扔了进去。
【树：待会陪我跑步】
舒衣行给她发了微信。
她用手背揉揉眼睛，指尖夹杂了些许烟草的气息。
【Y：几点？我现在不在学校】
【树：九点吧，我现在不想动】
【Y：好，待会操场见】
活过来了点。
打开APP，一直往前走会有一辆共享。真是，这个鬼地方，连共享都这么稀缺，她心想。
往前走稍微人多了些，跑步的中年夫妻，来拍照的学生，钓鱼的大叔，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玩的小朋友。还有，牵手散步的情侣。
我真的要吗？
她又问了自己一遍。
低头看了眼手上拿着的烟盒。
还要问吗？
不需要了。
有答案了。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路要近一些，路过的那家超市，音响还在放着刚刚那首歌，店门前仍旧人满为患，好像刚刚的几个小时没有过去一样，好像还停留在刚刚。
怎么可能停留呢？
怎么可能一样呢？
当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