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室深入地下,泛着腥臭潮湿的味道。左右各三间牢房挂一盏长明灯,光线微弱,明明灭灭,随着狱卒的脚步舞动。铁栏杆无规律的闪着冰冷刺眼的白光,关着的牢犯苍凉黯淡,了无生气,连眼睛都死气沉沉,像一抹幽幽鬼影。
“夜少卿,这便是徐恒潜。”
然后狱卒不耐烦的一拨门锁,锁和栏杆碰撞出尖锐的声响,徐恒潜身躯一震,双手抱头连连往墙角退,“别打我,别打我!”
狱卒冷声道:“过来!少卿大人要见你。”
夜昭扫了那狱卒一眼,一摆手:“都退下吧。”
灯光微弱,徐恒潜满身满脸都是受刑的痕迹,脸上血痂横亘,青紫肿块起伏,更让闻真难看清他的面貌,闻真笑道:“徐恒潜,我早就忘了你的样子了,也并不打算记起来,老天似乎在帮我呢。”
徐恒潜听见是个女子声音,颤声问:“你……你是谁?”
闻真蹲下身,和跪在地上的徐恒潜平视,她盯着徐恒潜那双蒙尘的眼睛,缓缓开口:“我是谁实在不重要。我来这里,是想向您确认一件事。十六年前,你纳了温舒,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听到了那句话,徐恒潜空洞的眼眶痉挛似的颤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闻真的脸,似乎是想辨认出她是谁。
半晌,徐恒潜似乎是反应过来他这是徒劳无功,才伴着唾沫吐出一句粘腻的话:“温舒,她和我情投意合,心意相通。”
闻真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丑陋异常的脸,“姜承业为了找到不翼而飞的‘煎水茶记’,让你去接近温舒,从她嘴里套话,对吗?”
徐恒潜开怀大笑:“对,是有这么回事。”
这简直是一个疯子,夜昭喝道:“徐恒潜,往后三尺,老实回话。”
徐恒潜蹭着往后退去,掀起破烂的衣裳擦了擦流出的口水。
闻真道:“那四年前的火,到底是从隔壁吹过来的,还是你放的?”
徐恒潜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盘腿坐起来,闭着眼道:“那可不是我放的。景和二年,有一仙人夜访我徐家,说那温舒并非凡俗女子,乃是上界‘慧德星’转世。她前世为人间法官,积下无量功德,此番下凡托生,能为徐家带来福泽。而她的孩子,乃是文曲星附体,日后必能光耀门楣,让徐家世代显贵。”
“那时候我笃信鬼神,就给温舒分了个偏院住。这么多年,那姜承业见我问不出那证据的线索,就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处理了温舒,我都推三阻四的没答应,就因为这是姜承业还对我不满来着,哎,你评评理,我养她这么多年,也够厚道了吧。”
“后来有一天夜里,姜承业见到隔壁齐王府找了火,就派了他的随从趁乱来我的偏院放了把火,不得不说这姜承业真是高明呀!上面都顾着调查那尊贵的齐王府失火之事,我家就是捎带脚的,只能自认倒霉。”
“喂,你听了半天故事,怎么连个反应都没有?后来我还给那温舒大操大办了场后事呢!流程一个没少,还让她入了我徐家的祠堂,怎么样,够深情了吧。”
徐恒潜不满的看着沉默的听客,又想质问,就看见他身后的男人目光凌厉地盯着自己,这可是大理寺的二把手,手里捏着他的命。徐恒潜觉得自己的喉咙被无形的手掌扼住,不能喘气了。
闻真屏息追问:“哪位仙人叫什么名字?”
“这你就不懂了吧,仙人来去无常,全凭缘分,他自称是游方隐士,不留名字。”
闻真不信什么因果命数,这仙人的话像个看不见的金刚罩,或多或少护着她和母亲的命,而这人来去不留名,到底是真仙人,还是有人有心为之?
“你最好没有骗我,你的子女无人照应,你今天撒谎一句,我就让他们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哈哈哈哈哈。”徐恒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猝不及防地大笑起来,“你不会这能威胁到我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人生关我何事?他们死了,那是他们时运不济,为什么让我这个做老子的来背负?”
闻真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得手脚冰凉,面前这个人竟然是她的父亲,她的身体里竟然流淌着他的血,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和荒凉漫过她的四肢百骸,碾过身体的每寸神经。她强撑着自己反复痉挛而绞痛的胃,“你不是问我是谁吗?我就是那个用煎水茶记把姜承业和你扳倒的人。”
徐恒潜的身躯扑上前来,握住铁栏剧烈摇晃,大彻大悟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温舒!那仙人没骗我!你昭彰天道,你是慧德星!你是我徐恒潜的女人!”
“从前我信了姜承业的谗言,让你命丧火海,而今我遭了报应,命不久矣。温舒!我要你在奈何桥头、阴阳渡口恭迎我!”徐恒潜猛然后撤,不顾一切的向铁栏杆冲去——
夜昭瞳孔骤缩,阔步上前,伸手扼住了徐恒潜的脖颈。
狱卒提着手持风灯跑来,闻真的眼瞳第一次映清晰了徐恒潜的模样。
他弓着背、青筋暴起、双目圆瞪、通体散发着嗜血煞气。
他不是人,也不是鬼,他根本就是一只没有任何道德的野兽。
闻真惊恐地后退几步,逃也似的转身跑出阴气森森的牢狱,在门边扶着墙干呕。
她的身体空寂一片,只能在不断痉挛和肚痛中吐出点酸水,扣着墙面的指节青白,眼前是天昏地暗的世界,耳边是轰鸣的心跳声。
夜昭匆匆跟狱卒交代了几句,就紧跟着赶过来,宽厚的手拍着她的背,向身后门卒吩咐:“去哪干净的帕子和清水来。”
那门卒年纪尚轻,又初来乍到,不懂变通,大理寺要求门卒值守时严禁擅自离岗,这小伙子还真发了难,只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像个愣头青一般笔直地坚守在阵地。
夜昭见半天没人应,闻真被呛了一口,又开始不住咳嗽,他心里着急,扭头就要呵斥。
钱狱丞正往这头赶,见势不对,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少卿有什么吩咐?”
夜昭挑了挑眉,声音又冷又硬:“钱狱丞驭下有道,个个忠于职守,我都支不动了。”
钱狱丞擦了把冷汗,“这哪能呢?您的话属下们哪敢耽搁,这小子刚来没规矩。”他狠狠一拍门卒脑门,“连少卿的命令都敢耽搁?还不快去!”
那门卒呜咽一声,撒腿疾步走了。
“跑着去!”钱狱丞呼啦着头上的几根毛,在萧瑟的秋风中恨铁不成钢地喊道。
半晌,闻真渐渐缓过来,夜昭拿帕子轻轻给她擦了嘴,又递水让她漱口,“闻真?好点没有?咱们去屋里歇会儿吧。嗯?”
闻真被酸水堵的鼻塞,身上又绵软无力,她半眯着眼,微点两下头作为回答。
男人的长臂揽着她,胸膛支撑着怀里无力的身躯,两人距离太过于近,以至于闻真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暖阵阵传来,就连他胸口的起伏和极轻的呼吸声都无比清晰。
太近了,闻真意识到什么,赶快抬起眼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凉得更加透彻——
院子里各色人等都整齐划一的往他们这边望过来,脸上的惊异和好奇还没来得及褪下。
闻真摸摸自己脸蛋,它在料峭的秋风不合时宜的发烫。她低着头往前走几步,和夜昭拉开距离。
偏偏这夜昭没眼力见的解了外衣,大手一挥披在了她身上,“你自己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
眼拙心钝的家伙。闻真偏头,正要开口拒绝,猝不及防地瞥见那狱丞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胡子,看着她,低声教导着另一个眼拙心钝的人,一副洞悉了一切的神情。
门卒神情颇为专注,连连点头。
话到嘴边,闻真打了个转儿,紧接着腿一软,脱力就往地上倒,谁知这动作是头一次,加上闻真头晕脑胀,没控制好,她脚一扭,先前落下病根悄然浮现,让闻真是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她愤然地撑着地往上站,可结果不尽人意:她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闻真一脸窘迫的求助,“我脚疼,站不起来了。”
本意是想让夜昭扶她,那里料想落得如此境地。夜昭俯身一手环过她的肩膀,一手揽着她的腿弯,稳稳地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出走。
这效果显然更显著,一不做二不休,闻真自暴自弃地环住夜昭的脖颈,眼一闭,把自己想像成被进献的供品,全身紧绷僵直的被“抬”了出去。
板正的闻真不知道,在她贴近夜昭的那一瞬,他的心跳失了序,在胸腔里乱七八糟的震荡。
夜昭喉结滑动,慌张的反复呼吸几次,咬牙暗骂自己不争气。
“我就和你说吧,这少卿大人出身名门望族,生的仪表堂堂,为什么连门合适的亲事都没定下来?必然是心有所属,这不,这女子身体虚弱、干呕不止,你可知为什么?”钱狱丞偏头问门卒。
那门卒听他讲得头头是道,轮到自己依旧是毫无头绪,“为什么?”
“傻!”钱狱丞重重地打了门卒的脑门,胸有成足的解了迷道:“那必然是有身孕了啊!”
门卒摸着自己的泛红的脑门,深深的记下了这桩深宅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