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丫鬟用红花油帮闻真揉了揉伤处,脚踝发了热,倒是缓解很多,闻真不适应让人伺候,她觉得自己脚不是脚,手不是手,四肢仿佛新长出来的,找不到地放,没多久就打发人走了,正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鞋袜。
隔着个屏风,夜昭在外面站着等,“前两天派人去查‘蓑衣’,此人行迹隐蔽,常在周三亥时现身黑市。今天是他惯常出没的日子,我会叫人盯紧了他。”
“此人用药制毒,十分精通,颇为危险,叫他们务必警惕。”闻真把桌上倒的热水一饮而尽,走了出来。
夜昭扫了一眼她的脚踝,问:“不疼了?”
“差不多了,回去再躺躺也就好了。”闻真答道。
“大夫也会这疼那痒的?”夜昭抬眼,目光流连在闻真因为憔悴而略有苍白的脸上,往日红唇也失了光彩。
都是些心病,好在事情都快解决了,闻真道:“不过是小打小闹,睡一觉就好了。今日多谢,回了。”
“心事了了就好。”夜昭朝后在门外的人一摆手道:“安宁,把闻真大夫送回去。”
屋外冷寂,风过有痕。闻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冻静止了,上了车还是绷着身子,一点没暖和起来,右眼皮止不住地哆嗦,都说右眼跳灾,她一个人在车里,心头不安更甚,索性掀了沉闷厚重的帘子,透透气。
与来往的路人不同,一个瘦小干瘪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奔跑,莫名熟悉的身影让闻真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待她跑近了,闻真认了出来,“春夏!”
春夏听到声音,隔着街越过来往的马车、行人朝她望来,“卢大夫?卢大夫!”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喜出望外边挥手边小跑过来。
“停车!”闻真下了马车,把她往街边拽,“怎么了?”
春夏双手攥着裙摆擦手汗,“卢大夫,可算找到你了!今儿个未时,宝晴小姐送走了秀兰,回来就发了烧,老太太年迈体虚,关心则乱,如今也昏过去了,叫都叫不醒。”
“都发烧了?”闻真拿帕子给春夏擦了额上的汗,“上车,我回去看看,老太太昏了多久了?”
“我娘醒了吗?怎么样了?”宝晴咳了两下,扶了扶额上敷着降温的冷帕子。
“没。”闻真皱着眉头,“很不好,这病太猛太烈。何况她身体本就亏空。”
宝晴叹了口气,眼尾被烧得通红,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缘随天定。”她扒这碗边抿了口水,哑声道:“许是我们母女缘分浅吧。”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闻真摸着宝晴那微微抽动的脉搏。她记得,多少个晚上,她被梦魇惊醒,猛地坐起,去探母亲的鼻息,再去摸她冰凉手腕上的脉搏:
她还活着,还与自己相互依偎着。
这个事实让闻真放了心,她掖掖母亲的被角,看到她整个身子完全被包裹住,轻手轻脚挪回被窝里,再睡去。
“这几天天气转凉,港口风大,许是今天送秀兰吹着了。”宝晴道。
“脉象浮数而涩、眼睑青黑、颈侧皮下瘀点。一般的感冒发热,不会因体内淤阻而出此症状。”闻真给宝晴掖了掖了被角,“你今天吃了什么?”
“这两天胃里难受,回来就在家喝了口粥。”宝晴又往被子里拱了拱,“会不会那大理寺的食物不干净啊?姜家人买通了下人,报复我倒是合情合理。”
闻真淡淡的摇了摇头:“大理寺素来管理严明,你是姜承业案重点保护的证人,案子审理结果宣告于众前,你一块油皮都不能破,更不要说什么下毒了。”
宝晴道:“姜家人看大厦将倾,没有回环的余地了,狗急跳墙也是有的。”
“不,你想,若是他们有大理寺的门路,何必最后一天再下手?趁着案子没断结,杀了你再以此做文章做文章,混淆视听,岂不更好?”更何况,她私下里和夜昭嘱托过,要保护好章宝晴的人。
“也是。”宝晴裹着厚被子往床里挪了挪,“你也离我远一点,被传染上了。”
“你我都遮了面衣,问题不大。”闻真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心口不一的稍稍搬离了凳子,“去送秀兰的路上,你可和什么人打了照面?”
“你觉得是传染?”宝晴恹恹的一撩眼皮,打了个哈欠,“去的路上,我怕被姜家人认出来,还特意带了帷帽,都没掀开过。”
这就见了鬼了,若不是被传染,又没人投毒,还能有什么原因?和外面无关,就只能和家里有关了。闻真心中有个晦暗难言的猜想,还需试探一番才能下定论。她摸索着手里的药方,纸张上的墨痕还未干透,清淡的炭香透出来,她喃喃道:“这药材倒是熟悉,前几天何清也用了其中几味药。”
何清?转魂丹?
——我听说过的这症状相似而难产妇人,都是些平头百姓,没有高门贵府的妇人。姑娘觉得这背后之人滥杀无辜以满足恶癖呢,还是有什么别的阴谋?
阴谋?
这种鲜见又奇异的症状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身上,又是严重到能致人性命的病。短短几天她就已经接触到了三位患者,见微知著,那么俞都暗处又有多少呢?
倘若这是一场阴谋,病症以传染的形式波及,那么往后危及的就不只是孕妇,更包括了全俞都乃致全大梁的人。
而这一切的源头,也许就出在‘蓑衣’卖的转魂丹上。
“卢大夫,喝口热茶吧。”春夏迈了门槛,端着茶往屋里走来。
“等等。”闻真吓的一扭头,站起身就把她往门外推,“春夏,你不能这么赤条条的和宝晴面对面。”
春夏不明所以,低头在身上逡巡了一圈,“可是我穿衣服了啊?”
把她推到屋外,闻真才放下心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件面衣,绕到她身后给她戴上,“喏,是这个。你得把这个戴好再见宝晴,最好再离远点。”
春夏端着茶,腾不出手,等闻真忙活好才问:“为什么要带这个?”
“宝晴和老太太得的病十有**会传染,和疫病大差不差。病势汹汹,你见她们务必小心,把这面衣戴好,接触完要仔细把手洗干净了。”闻真看她睁着个眼,举着个盘,呆呆地愣在原地,忍俊不禁,“别害怕,保护好自己就没事。”她拿起茶本想一饮而尽,又想起什么停了手,“对了,我一会儿就走了,晚饭就别做我的了。”
“大夫!”春夏一手拿托盘,一手挡在了闻真嘴边,面色有些惶恐,语调是强撑着的平稳,“天太冷,又在外面待了会儿,这茶估计凉了,我去换一杯吧。”
“那……”话没说完呢,春夏五个指头灵活得一捏,茶杯就从闻真手里翩然离去,连水都没撒出来一滴。她望着春夏略带仓皇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跟了上去。
她刚刚凑近观闻检查了,这茶水同于往常,没什么不对,可春夏刚刚一反常态的慌张却十分可疑。
闻真抱胸斜靠着门框,看春夏逃避似的钻进了厨房,她叹了口气,“春夏,流年不利,章家母女刚团聚就又遇此灾祸,章老太太这次恐怕熬不过去了。你这么年轻,也跟着经历了几场章家的生离死别,心里别太难受。”
春夏手一顿,“这会致人性命?”
“不仅如此,这病传染力也十分惊人,和疫病是一样的。只要用了病人的衣物,布帕或是近距离的和他们说话,吃他们吃过的食物,有他们用过的茶杯,都会被传染上。”闻真语调是难掩的悲伤,“所以你在章家,照料她们务必小心这些。”
春夏默了半晌,刚想开口,就听闻真好似漫不经心的问了她这么一句:“你觉得你脸上带的面衣,有没有可能是她们用过的?”
宛若一道霹雳,直接从春夏的后脑勺劈到了脚底,她手中刚到的茶杯应声落地,四分五裂的碎了一片后,才掩饰般地笑笑:“卢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闻真这才把视线从春夏脸上飘到了碎片上,“这茶杯什么来头,这面衣就什么来头。”
春夏为难的咬了咬下唇,“这我就更不懂了。”
“你大可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闻真踢过来两个墙边的了两个板凳,自顾自地坐了,“其实我很早就不太信任你,第一面见你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寻了各路方法都见不到章宝晴的面,可我去过几次姜府,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地方,管理并不严格,买通个无足轻重的下人给宝晴点钱,压根不是难事。你凭着章老太太腿脚不便,与外界隔绝就欺她瞒她,今天宝晴和她母亲刚了面,你怕事情败露,就设计害了她们,是不是?”
不等春夏回应,闻真又道:“这件事一定不只你一人,说吧,那帮凶是谁?”
春夏腿一软,就要往那碎瓷片上跪,闻真眼疾手快制止住她:“大可不必。面衣戴上了,你就是和章家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只说那人是谁,日后有了解药我不会少你一份。”
春夏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下来,“大夫,我是被迫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