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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石头剪刀

叩问拎着浮尘,反手一抽。

浮尘的白尾丝在半空炸开,像一蓬骤然绽开的雪,裹着劲风往后扫去。

窸窣声戛然而止。

不是停了。

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

像是无数张嘴正齐齐张合,要吐出声响,却陡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动静都被硬生生掐在喉咙里,半声也漏不出来,只余一片窒闷的死寂。

叩问没回头。

他指尖拎着拂尘,手腕悬空定在那儿,拂尘的尾丝还在微微震颤,却根根绷得笔直,硬挺挺地扎在半空,像是尽数刺进了什么无形的黏滞之物里,被牢牢吸住,纹丝难动。

静。

静得能听见浮尘尾丝上,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嗒。

嗒。

叩问垂下眼。

脚边的青砖上,不知何时凝了几滩水渍。

暗红的,质地浓稠,坠在砖缝里迟迟不肯散开。

不是血,却比血更粘稠。

像是某样凝实的东西化了形,顺着砖面缓缓淌开,积成了洼。

他指尖微抬,凝着拂尘的指腹稍用力,往回轻抽了半寸。

那根根笔直的尾丝却绷得更紧,似被什么东西死死勾住,抽扯间带着滞涩的沉力,连他的腕骨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抽不动了。

那缕浮尘像是刺进了什么黏滞的东西里,被死死咬住、缠缚着,连一丝一毫的挪动,都带着滞涩的阻力。

身后有呼吸声。

不是一声。

是很多声。

细细的、薄薄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贴着他的后颈,贴着他的耳廓,贴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往里灌气。

凉的。

像是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死人的呼吸。

叩问没动。

他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的暗红水渍上。那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积越多,顺着青砖的纹路,从身后无声地漫过来,漫过他的靴尖,又往砖缝深处渗去,一路淌向那扇小门,钻进蓝布帘子的底下。

帘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抵在帘外,正一点一点、沉沉地往里头拱。

下一秒,叩问看清了。

先是一只手。

白的,细的,指甲上沾着褪了色的红,从帘子底下的缝隙里探进来。

那手指轻轻贴在青砖上,五根指节蜷起,又缓缓张开,反复着笨拙的动作,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借力,一点点往屋里挪。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

数不清的手,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挤进来,白的、青的、肿胀的、干枯的,有的指甲断了,有的指节扭曲着,有的皮肉翻着,露着里头灰白的骨头。

它们贴着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后台,朝着叩问的方向,一点一点爬过来。

爬得很慢。

每爬一下,就顿一顿。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叩问依旧没回头。

他只是拎着那把浮尘,垂眼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手,面无表情。

好恶心。

然后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叩问左手倏然抬动,两指夹着一张黄符从袖中抽出,手腕轻扬,符纸便带着凌厉的风势,直往帘底那只手甩去。

然后手像是黏上口香糖一样,蠕动了几下,慢吞吞把符吞了,然后潜入地里。

叩问愣了一瞬。

那瞬间的画面撞进脑海,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沈鹤家中的那口井。

井里的那只鬼,也是这般模样,黏滞又阴邪,不惧符咒,能将术法都囫囵吞了去,行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滞涩。

出神片刻,周遭仿佛千手观音般的手已经消散不见。

叩问愣了愣。

忽然,一道嗓音自身后响起,调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悠缓,又透着熟稔的清朗,撞进这窒闷的死寂里:“看起来,有人遇上麻烦了,要帮忙吗?”

叩问依旧没回头,手腕悬着未动,拂尘尾丝绷得笔直,只肩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

他用了个法术反手将拂尘抽走了。

然后叩问面无表情:“你怎么在这?”

身后那人没答话。

只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碎瓷片上,吱嘎吱嘎地响。那步子迈得松散,像是逛自家后院,半点没把满地的断手和那窒闷的死寂放在眼里。

叩问侧过头。

余光里,一个人影正从那扇矮门里晃出来。玄色的衣裳,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缠着根红绳,跟他那根编九结的是同一路的货色。

奇怪的是,他这一路走来,那地上的手又如雨后春笋般神奇的长了出来。

若把这些阴物比作追着人的应援棒,那沈鹤怕是当代顶流都望尘莫及,满世界的阴祟都围着他转,密密麻麻缠得密不透风。

还有大A什么事。

叩问刚一想到这念头,自己顿了一下。

“......”

我有病吧??

那人走到他身侧,站定了,垂眼看了看满地缩着不敢动的手指,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绷得笔直的拂尘。

“哟。”沈鹤喜上眉梢,说,“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叩问没理他。

身后那人却半点不在意,脚步轻缓地走过来,自顾自蹲下身,目光落向离得最近的那只手。

依旧是白得青白、细瘦的模样,指甲上沾着褪得斑驳的蔻丹,红褐淡痕凝在惨白甲面。只是此刻这只手僵在地板上,五根手指紧紧蜷着,既不敢再往前动分毫,也不敢缩回帘底,就那样定定僵着,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滞涩。

沈鹤看了两息,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那只手背上戳了一下。

那只手像被烫着了似的,倏地缩回去半尺,又僵在那儿,指节抖成筛子。

沈鹤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灰。

“不是马蜂窝。”他下了结论,“是手窝。”

叩问的眉心动了动:“...............我不识别画面?”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弯着眼睛,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你这是什么话?”他说,“我大老远跑来帮你,你就给我讲这个?”

叩问不搭茬:“谁让你来的?”

沈鹤缓缓眨了眨眼。

“没人让我来。”他说,“我路过。”

叩问看着他。

沈鹤也看着他,面不改色心不跳。

两人对视了三息。

叩问:“............”

去你的路过。

这阴到乌鸦来了都能被克死的地方,你个中医能路过进来?

叩问懒得理他,收回目光,拎着拂尘,抬脚便朝那扇小门走去。

“哎。”身后那人轻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你去哪儿?”

叩问脚步未顿,半句也没答。

那人也没再追,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清浅地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行。”他慢悠悠道,“那你忙你的,我就在这儿等着。”

叩问心说了一句“谁理你”就走了。

他刚掀帘走出门,抬眼扫过四周。

廊下的光影依旧沉滞,地面干干净净,连风动的痕迹都没有,远处的梁柱、堆着的戏箱也都静立着,瞧不出半分异常。

忽然,他听到了好像是椅子倒了的声音,从沈鹤那边传出来。

叩问一顿,转过身往那边走。

绕过那面铜镜,绕过那张翻倒的椅子,他看见了。

沈鹤蹲在那儿。

蹲在妆台边的角落里,背对着他,蹲得那叫一个随意,跟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似的。玄色的衣裳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没管,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叩问站定了,心里缓缓冒出个问号。

“你干嘛呢?”

沈鹤没回头。

他说:“正忙着。”

叩问:“............?”

他拎着拂尘走过去,绕到沈鹤身侧,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沈鹤面前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堆手。

白的、青的、肿胀的、干枯的,密密麻麻挤在那儿,跟摆摊似的,一只挨着一只。那些手指全都蜷着,又张开,蜷着,又张开,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

可它们不是在爬,也不是在抓。

是在出拳。

剪刀。

石头。

布。

叩问看了一秒,眨了一下眼。

沈鹤也伸着一只手,跟那只离得最近的手对着出。

他出布。

那只手蜷着两根手指,出剪刀。

沈鹤输了。

“再来。”他说。

他又出布。

那只手又出剪刀。

沈鹤又输了。

“............”沈鹤收回手,搓了搓下巴,“你这不是耍赖吗,你就两根手指能蜷起来,你当然只能出剪刀,你根本出不了布。”

那只手顿了一下。

然后它五根手指全蜷起来,比了个石头。

沈鹤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巴掌。

“我刚才出的是布。”他说,“我赢了。”

那只手又顿了一下。

然后它把蜷着的五根手指张开,露出掌心那道横着的疤,冲着沈鹤比了个......

中指。

沈鹤:“............”

叩问:“...........................”

有病么?

旁边那堆手忽然窸窸窣窣地动起来,像是在笑。

有的手抖得厉害,指节乱颤,有的手干脆翻过去,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又蜷起,张开又蜷起,跟鼓掌似的。

沈鹤蹲在那儿,看着那只比着中指的手,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只手的中指按下去。

“文明点。”他说。

那只手被他按下去,又竖起来。

按下去,又竖起来。

按下去,又竖起来。

沈鹤跟它较上劲了,一人一手蹲在那儿,你按我竖,我竖你按,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趟。

叩问:“......................................”

这里有没有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