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透时,晨雾裹着山风漫过盘山公路,叩问回到城郊暂住的小院时,天边已经翻出暖融融的浅金。
他没怎么合眼,指尖那点戏台残留的微凉还没散,索性坐在廊下煮了壶淡茶,水汽袅袅往上飘,混着院角竹香,把夜里那点沉郁冲淡了不少。
手机就是这时候炸响的。
尖锐的铃声划破安静,屏幕上跳动着程风两个字,带着点火烧火燎的急。
叩问指尖微顿,捞过手机接起,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淡哑:“说。”
“出事了。”程风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里乱糟糟的,能听见大A粗重的喘气声,“那戏台子……没干净。”
叩问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茶雾糊了眼睫。
他昨夜分明感知得清楚,那缕戏子残念执念已散,灵台空明,再无半分阴滞,连桃木八卦镜上的凶气都褪得干干净净,怎么会不干净。
“大A昨儿回去,记着自己说的话,买了纸钱香烛,天没亮就跑回去烧,想给那唱戏的姑娘送点行头钱。”
程风语速飞快,把前因后果捋得明白:“结果到了地方,火一点,纸烧得比寻常快十倍,连点感应都没有。”
他说:“你也知道,出马仙感应力最准,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说底下不是空的,是被压住了。”
叩问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压住了?”
“对。”程风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沉,“大A找家里仙家上身看了一眼,说那戏台底下,锁着别的东西,不是凶煞,是想走、却走不掉的主,被人用阵封在地基里,连带着昨夜那姑娘的残念,其实也被这阵绊了几百年,不然早该入轮回了。”
他顿了顿,补了句最关键的:
“那东西不凶,但阵凶。阵眼一搅,底下的怨气开始翻涌,刚才大A说,戏台周围的草,全枯了。”
叩问放下茶杯,瓷底撞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昨夜只留意到了戏台上的残灵与旧阵,却没往下探。
那戏台本就建在山阴处,地气沉寒,谁能想到,有人把真正的阵眼,埋在了地基之下。
不是镇邪,是囚灵。
囚的不是害人的凶物,是和那唱曲姑娘一样,战乱里被丢下、被遗忘、困在方寸之地不得解脱的魂魄。
“你现在在哪?”叩问道。
程风:“我和大A已经在这了,没带青骄,你受累捎带手带着他吧。”
“地址发我。”
叩问站起身,随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指尖扣住门把。
电话那头程风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得嘞,这地方我们不敢乱闯,怕碰了阵眼。”
“嗯。”
叩问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院外的风卷过竹枝,沙沙作响。
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头,那座荒戏台所在的方位,此刻正笼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灰雾,沉沉压在山坳里。
昨夜一场戏,了的是一人执念。
今日再去,要清的,是一地基沉冤。
他抬脚迈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石桌上半壶凉透的茶,水汽散尽,归于平静。
山阴处的风,又开始凉了。
车盘上山路时,天边的云压得低了些,原本晴好的日头被遮去大半,山间漫起一层闷闷的潮气。
叩问先绕去程风给的地址接青骄,小孩刚睡醒,头发翘着一撮,怀里还抱着个装符纸的布包,看见他就乖乖喊了声“哥”,眼底藏着点没散的紧张。
“师父说戏台底下还有东西?”青骄系着安全带,小声问,手指不自觉抠着包角。
叩问目视前方山路,声音淡得像山风:“嗯,困在底下的灵。”
“不是凶的?”
“不想害人,只想走。”
青骄哦了一声,安静下来,小眉头却轻轻皱着。
叩问瞥了他一眼,默默开着车,半晌,开口道:“命不同,但总有办法,调整一下情绪,别进去被影响了。”
“……喔。”
车停在山脚下时,远远就看见两道人影靠在树边。
大A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根枯草来回搓,脸色比夜里还白,看见他车来,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程风先迎上来,眉骨绷着:“你可来了,这地方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风都是往地里钻的,草木都发枯,一看就是地气被抽干了。”
大A声音发紧,不再是昨晚那副嘴硬的样子:“大佬,我真没看错。我仙家上身看得清清楚楚,上面的灵走了,底下的阵醒了。昨晚那姑娘不是自己困得住,是被这阵拽着,虽然昨天看开了想走,却愣是走不成。”
“姑娘现在人呢?”叩问嗓音冷冷地。
大A:“问题就在这了,连魂都找不到。”
程风皱眉道:“可能是被押着了,这阵太凶。”
叩问微微蹙眉。
大A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底下压的不是一个,是一堆。
“都是当年死在这儿的人,战乱、饥荒、被丢下的……全被人封在戏台地基里,当成阵眼的养料。那阵不是镇邪,是吸灵,把它们的念想、魂魄全锁着,喂这山阴地的煞气。”
叩问抬眼望向山腰那处隐在雾里的轮廓。
斑驳红漆门,秃槐树,空戏台。
昨夜还留着一丝戏文余温,此刻却被一层灰扑扑的煞气裹住,连阳光都落不进去。
程风拍了拍青骄的后脑勺,收敛了吊儿郎当:“我刚才绕着山脚看了一圈,阵纹是老阵法,但偏门邪道,我是没见过,你看看你见过没。”
叩问也没这么自信。
这阵的感觉扑面而来,不像昨天,今天倒是格外明显。
山风卷着土腥气扑在脸上,带着地底翻上来的寒,扎得人皮肤发紧。
叩问指尖垂在身侧,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股从山腰戏台缠下来的煞气很稠,像浸了水的黑布,闷沉沉裹住整座山坳。
不是凶戾的恶,是憋了数百年的苦,堵在地底,上不来,也出不去。
他眉峰微敛,淡声道:“没见过。”
程风一愣:“连你也没见过?”
“路数偏,手法阴,不是正统道门的阵。”叩问目光落在戏台方向,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只带着几分审视,“只看得出是囚困类的阵法,以魂魄为引,以地脉为笼,把所有灵体死死钉在底下。”
他确实不识得。
世间阵法千万,正邪分流,旁门左道的禁术更是数不胜数,他不可能尽数通晓。
昨夜只察觉台上残灵,未探地底,是他疏忽,却也不算意外。
谁也不会料到,有人会在一座荒戏台下,埋这么一场灭绝人性的局。
青骄缩了缩脖子,鼻尖轻轻抽了抽,小声道:“哥,我闻见好多味道……有哭的,有饿的,有怕的,全都混在一起,堵在土里。”
程风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力道轻而稳,像压下一缕乱风:“别深碰,看着就行。”
青骄乖乖点头,往他身后躲了躲,手里的符布包抱得更紧。
大A攥着他那台老年机,指节泛白,仙家的感应还缠在身上,让他浑身都发僵:“大佬,那姑娘……真的被拽回去了?她好不容易才唱完戏,好不容易才放下……”
昨夜那幕无声的戏,那记迟了几百年的掌声,谁都没忘。
戏唱完了,台下的人散了,台上的人回不去了。
没这个说法。
“你想帮?”叩问抬起眼,道。
大A犹豫了一下,狠狠点了下头。
程风就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他忽然借着上厕所的理由去远处景区厕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山鬼花钱。
这山鬼不是一般山鬼,是他们拜于沈鹤……或者说沈无咎名下的,都有的东西。
别管在哪,别管什么时候,只要两边人活着,拿着这东西,用点法术,师父那边就能察觉到。
这是为了他们陷入危险时候,方便呼救。
这次,自己和叩问都不会解阵,大A只会感应,青骄还小,地底压着一堆枉死魂,上头还扣着那个刚唱完戏的姑娘。
一步错,满盘皆散。
他拇指覆在山鬼面上,嘴里咕哝着什么东西,却仿佛无数分子闪过。
铜钱硌着掌心,凉的。
他站在这儿,厕所拐角的阴影里,外头游客进进出出,说话声远远传过来,跟这边像是两个世界。
山鬼花钱在指腹间转了一圈,凉的。
程风垂下眼,拇指摩挲着钱面上那几个字——山鬼,雷霆,杀鬼降精。
他忽然想起刚上山那年的事。
那时候沈鹤还不叫沈鹤,他也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个什么人,只当是山里有本事的先生,混口饭吃。
头回见这山鬼花钱,是他偷偷溜下山去镇上玩,回来晚了,撞见师父站在山门口,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挨骂。
师父只是把这枚花钱搁进他掌心,说,往后遇着过不去的坎,就用它。
他当时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心想,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后来还真有。
还很多。
在山上时,程风就不是肯安分练功的性子,贪玩,爱溜,打坐嫌静,练符嫌烦,好在确实是祖师爷赏饭,本身带出马仙的根骨,天赋摆在那儿,随便糊弄两下也比旁人扎实。
可有些东西是糊弄不了的。
不会就是不会。
他几乎出去探险一次就要召唤师父。
哦,这种探险指正经能告诉师父的。
可那次他一个人追着只成了气候的精怪进了深山,三天三夜,符纸用尽,腿上开了道口子,血把裤腿洇透了。
他靠坐在枯树下,摸出这枚花钱,盯着看了半晌,终究没舍得用。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师父那句话。
那次沈无咎背对着他,说:“程风,修行这一路,走着走着,就只剩自己了。”
他顿了顿,补充说:“倒不是同门凋零,而是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你看这满山的雾,看着厚,可真穿过去,身上也沾不了几滴露水。”
那时候程风,摸着他自己良心说,他明白了么?
他好像明白了。
他似懂非懂。
他回去了。
可握着手里山鬼花钱,沉甸甸,程风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游荡江湖那么多年,真说苦,也没吃过多少苦。
山上出事有师父挡着,下了山,正好赶上恋爱脑盛行的时代,一堆求卦者来给他送钱。
也没怎么吃苦。
这时,手里山鬼忽然闪了闪红光。
里面传出沈无咎温润声音:“知道了,你把他们带回去。”
程风缄默听完,半晌,他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他这次彻底明白了。
还好。
还不晚。
程风站起身,掂着山鬼向戏台那边走。
身后阴云顿时密布,闷雷悄悄滚过山脊,隐入山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