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漫天火光交汇黑夜。
霸王坐在帐中,喝干了最后一碗酒。酒是凉的,入喉像刀。
然后他站起来,拔剑。
那柄剑跟他半生,斩过旗、斩过将、斩过无数个黎明与黄昏。
此刻,却只觉得沉甸甸的凉。
“力拔山兮气盖世。”
声音劈开夜色,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烛火映着她半张脸,还是当年那副眉眼。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起身,接过他的剑,和歌而舞: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帐外是十面埋伏,帐内是她一人一影。
这锣鼓一响,你就成了我的四面楚歌。
***
戏台外的风不知何时软了些,残月斜斜坠在秃枝上,把几人的影子拉得瘦长。
大A举着手机,镜头稳得反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对着麦克风半天没憋出一句直播话术,最后只哑着嗓子吐了句:“……家人们,刚才那礼物,算是打赏了,我回去换成冥币到时候给人烧过去。”
程风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叹了口气:“也是个苦主,困在这儿几十年,就守着一出没唱完的戏。”
青骄还揪着叩问的袖口,先前那点怕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哥,她刚才……是不是真的听见掌声了?”
叩问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下,没立刻应声。
戏台里的旧木味还浮在空气里,那点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竹香,混着尘灰,像一段被压在箱底多年的戏文。
他望着那面已经重新蒙上浮灰的桃木八卦镜,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听见了。”
有些声响不必入耳。
心落了地,便算有人听。
大A后知后觉回过神,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堵在喉咙口。
他把自拍杆往下压了压,不再刻意找惊悚效果,语气难得正经:“以前总觉得探灵就是图个刺激,今天才算……真撞见点东西。”
程风嗤笑一声,却没怼他:“总算没白跟着跑一趟,脑子稍微开了点窍。”
青骄小声嘀咕:“原来鬼也不是都凶,也有就想好好唱完一出戏的。”
叩问弯腰,把刚才没来得及烧的纸钱轻轻放进碗里。火苗窜起来时,暖光映在他眼底,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寂。纸灰卷着细尘飘向上空,像给那幕无声的戏,落了最后一场雪。
“行有行规,灵有灵念。”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她守的不是戏台,是自己那口气。”
戏一开腔,要对得起台,对得起角,对得起台下那点盼头。
哪怕台下空无一人,哪怕只剩一面蒙灰的镜。
唱完了,心就安了。
风掠过戏台,卷起台角悬着的青衣衣角,轻轻晃了晃,再没之前那股子诡谲,只剩平和。铜铃安安静静挂在原处,铃舌不再乱颤,像是终于歇了下来。
大A看着镜头里一片安静的弹幕,忽然笑了声,恢复了点平日里的痞气,却少了几分刻意:“得,今天这趟原生态探险,值了。”
他理直气壮对着屏幕说:“以后再有人说我只搞剧本,老子就把这段剪出去,谁见过这么走心的剧本?”
程风斜他一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叩问在,你早把自己作进去了,还想看见人家。”
大A不恼,嘿嘿一笑:“那是,有大佬罩着,我这老年机配置也能闯凶地。”
青骄拽了拽师父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程风刚要开口,叩问已经先一步抬步,身影没入夜色里,声音淡淡飘过来:“离开这儿。”
他们只是来探险的,不是来做好心人送她的。
人各有命,鬼也是如此。
不该你掺和的因果就别乱管,否则你可能就背不起。
此地执念已了,再留无意。
残月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一点极淡的鱼肚白。旧戏台被丢在身后,斑驳红漆、蒙尘戏箱、那面藏了半生心事的镜,都渐渐缩成夜色里一道模糊的影。
大A举着手机跟在后面,镜头不再对准黑暗猎奇,反而轻轻扫过前方叩问清瘦挺拔的背影。
直播间里还在飘着密密麻麻的字。
【看哭了,这哪是探灵,是听了一出跨了几十年的戏啊,何德何能……】
【最吓人的不是鬼,是遗憾啊宝宝们】
【那大佬是谁,好温柔,最后那一下掌声,我人没了】
【老年机主播今天终于走心了】
程风走在中间,听着身后青骄小声念叨着戏词,看着前方叩问安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凶地之行,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踏实。
有些东西,比抓鬼除煞更重要。
比如一场迟了几十年的掌声。
比如一段终于能落定的心事。
哪怕她可能在无人声处,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叩问脚步平稳,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轻叩门板的微凉。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走最后一丝旧戏的余味。
戏已落幕,人该归途。
前路再暗,天,也快要亮了。
***
在戏台后面。
那四人渐行渐远,脚步声融进雾里,沈鹤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桃木八卦镜上的尘灰簌簌落尽,镜心忽然浮起一抹极淡的虚影,不是方才那副贵妃妆造,只是个梳着双丫髻、衣衫单薄的小丫头,怯生生望着他。
是她最原本的样子。
沈鹤站在台中央,袖口垂着,风从他身侧绕过去,绕得像怕惊着谁。
“戏唱完了?”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山风拂竹,没有半分生人气息。
虚影轻轻点头,唇瓣微动,依旧发不出声,只是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唱得很棒。”沈鹤温声说。
虚影远远望着他。
几百年前的画面漫上来,碎得像落雪。
那年烽火连天,街巷里全是逃荒的人,他在青楼后门的冷巷里捡到她。
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缩在草堆里,浑身冻得发紫,看见陌生男人就往墙角缩,眼底是刻进骨里的怕。
可能是因为大小生活在窑子里,对莫名有好意的男人,印象就不好。
沈鹤叹了口气。
他本是云游路过,想把这干净魂魄带回深山修行,远离尘嚣苦难。
可她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怕极了生人,更怕靠近他这样孤身的男子,连伸手碰她一下,都能让她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法勉强。
思来想去,只得托了当地熟人戏班,把人送进了戏台子。
唱戏不用直面太多恶意,台上是角儿,台下有同门,至少能有一口热饭,一身暖衣,不必再缩在冷巷里发抖。
哪怕……
哪怕到里面要吃不少苦,但也没有办法,好歹混口饭吃。
唱戏苦,好歹是苦在明面上,挨打有规矩,罚跪有时辰,不用再缩在冷巷里等人敲门。
他临走前只留了一句话。
好好唱,唱给自己听,也唱给安稳听。
而这一唱,就是一辈子。
更没想到,赶上战乱,她被日本人锁在了那里,一直唱到被戏困死。
她试过。
剑拿起来,抵在脖子上,凉的。
皮肉还没破,手已经开始抖。
抖得握不住,剑掉在腿上,咣当一声。
又拿起来。
又掉。
虞姬赴死,可她不是虞姬。
虞姬赴死,可是她不敢。
她又不是男儿郎。
她好怕疼。
她也想过死。
她是娇滴滴的女娇娥。
她好怕疼。
那时帐子里闷得很。
红烛快烧尽了,烛泪堆了一滩,仿佛疤痕般划在台子上。
外头杀声一阵紧似一阵,刀兵相撞的脆响时不时扎进来,扎得人一哆嗦。
她坐在床沿,那把剑就搁在膝上,是戏里楚霸王用的。
凉的。
沉甸甸地压着腿,压得她喘不上气。
窑子里挨打的时候怕,被人按着的时候怕,那些男人压上来的时候也怕。
但那些疼能挨过去,挨过去就能活。
她又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把剑。
剑身映出一点烛光,晃晃悠悠的,像她小时候在河边看过的渔火。
那时候她还没被卖进窑子,还跟娘住在江边的草棚子里,娘给她煮鱼汤,她趴在棚子口看江上的灯,一盏一盏的,飘过去就没了。
那时候她也怕。
怕黑,怕江水的响声,怕娘半夜咳嗽咳醒。
可那时候的怕能攥住点什么。
攥住娘的衣角,攥住半块凉了的饼子,攥住一条破毯子把自己裹紧。
后面,她管那叫分离。
这回不一样。
了断。
她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剑柄上的花纹,抠得指节泛白。
了断就是拿这把剑往脖子上抹,皮肉会裂开,血会涌出来,热乎乎地淌一身。
她见过血的。
窑子里有个姐妹,被客人用碎瓷片子划了脸,那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了一夜。
后来那人被打手拖走,姐妹的脸好了,可手腕上留了道疤,紫红紫红的,一到阴雨天就发痒。
她见过血的。
戏班子里,倘若那个身段不对,戏班子主就拿板子抽人,打在腰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破皮的地方往外渗血珠子。
谁没被打过?
更狠的是拿簪子扎、盐水涮。
她躲在帘子后头看过,看那个被扎的姑娘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流进脖子里。
当时先生说:“你受不了这苦,就不要再唱戏!”
后来那姑娘不唱戏了,再也没见过,听说是最后倒在了某个寒冷街头。
她见过血的。
外面打仗,溃兵涌进城,见门就踹。
隔壁那家男人被一刀捅在肚子上,肠子淌出来,人倒在门槛上,半天咽不了气。
血从台阶上往下淌,淌到她脚边,热的。
她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腿发软,一步也迈不动。
可……
这就是不一样。
一缕残念困了几百年,反反复复,只唱那一出最苦的《霸王别姬》。
沈鹤望着眼前淡得快要散开的虚影,轻声道:“我当年送你去唱戏,不是让你困在遗憾里的。”
虚影垂眸,水袖轻轻拢了拢,像是在道歉。
“方才那几掌掌声,是你应得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唱得很好,比当年戏班里第一次登台时,还要好。”
小丫头的虚影忽然弯了弯眼,是几百年里,第一次真正松快的笑。
没有胭脂,没有戏妆,只是干干净净的,像当年巷子里那点漏下来的日光。
她对着他,认认真真福了一礼。
不是戏台上的身段,是普通人的道别。
沈鹤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走吧。”
他抬手,指尖漫开一缕清浅的竹气,“往后不用再等台下叫好,不用再守着空戏台。”
“去你该去的地方。”
虚影慢慢飘起来,周身的冷意一点点散了,那点缠了几百年的执念,随着天光一同化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方戏台,看了一眼他,身影渐渐淡成一缕轻烟,融进破晓的风里。
再也没有回来。
沈鹤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中央,袖间竹香淡淡散开。
几百年前一场萍水相逢,护她一餐一饭;几百年后一场迟来的聆听,送她一世安稳。
无牵无挂,无亲无故,只是人间一场旧缘,了了。
风卷过戏台,卷起最后一点纸灰,飘向天际。
他抬眼,望向天边彻底亮起来的晨光。
戏台空了。
心,也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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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四面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