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嘴角抽得能挂住个油壶:“哥们,这么久了你还守着这破设备?我以为你早换了高清云台全套,合着还是这老年机配置?”
大A把手机往杆上一卡,腰板挺得笔直,理直气壮得很:“你懂啥!这叫原生态探险!粉丝就爱我这接地气的味儿,高清拍出来没那股子邪乎劲!再说了,真撞着东西,设备再贵能保命?坏了不还得买,有效果,比啥都强!”
程风蠕动了一下嘴唇:“行,扛着这套家当闯过这么多凶地,没半路散架算你命大。”
大A没接茬儿,低头调着手机夜视,眉梢微微蹙起来,声音压下去了:“别闹,这地方不对劲。”
青骄看着自己不靠谱的师父和更不靠谱的主播,怂兮兮拽了拽叩问的袖口:“哥,有山上竹丛的味道,干干的,带点凉。”
叩问脚步顿住。
残月挂在秃槐树梢,冷光泼在那扇斑驳的红漆门上。戏台静得能听见草叶蹭过墙根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挪动。
他抬手,指尖轻抵门板,没有运劲,只轻轻一捻。
大A见他不动,喉结滚了滚:“怎、怎么了?不就是个锁死的门?我来……”
说着就要拍门,手腕刚抬起来,被叩问淡淡瞥了一眼。那一眼不凶,却让他胳膊像被什么东西定在半空,落也不是,抬也不是。
“别碰。”
叩问话音落,指尖在门板上轻叩三下。
不是硬闯的蛮力,是道门叩阵的规矩,轻、缓、准。
这倒没什么玄乎的,换谁大半夜被人踹门,都得翻脸。
三声刚落,紧闭的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锁芯松了,缓缓向内开了一道缝。
一股混着旧木、尘灰,还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竹香涌出来,没有凶煞的腥气,只有沉了多年的静。
大A吓得镜头一晃,凑到麦克风跟前压着嗓子喊:“家人们看见没!门自己开了!这波真不是剧本!绝对不是!”
程风比大A那网红货靠谱百倍:“慌什么,目前对我们没什么威胁,只要你不作死,对我们就没什么杀伤力。”
叩问听来回几句话大概摸清大A的路数了。
普通老百姓找刺激的那套,等的就是惊悚时刻,回头好让他们刷礼物然后接代言。
倒不是说哪种路子就高贵些,只是跟这种主播搭伙,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他们得追节目效果,保不齐就把自己往坑里带。
效果来得快,就是容易玩脱。
不过大A能活到现在,八成也摔打过几回,该跑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这会儿装傻充愣也就是立人设,拿主播和嘉宾那点反差炒话题,增加讨论度。
大概率不太需要太费心,除了特别关键时刻。
叩问向周遭看了看。
戏台里蒙着厚灰,台柱上的雕纹半掩在尘雾里,中央悬着一件褪色青衣,衣角垂着,没风却轻轻晃了晃。
大A举着镜头绕戏台转,嘴里不停跟直播间互动,脚步骤然顿住,声音发紧:“等等、等等家人们!你们看戏台角落!”
几人闻言,也是纷纷看过去。
几人闻言齐刷刷转头,昏昧的夜视光里,戏台角落堆着半塌的戏箱,箱角斜支着面桃木八卦镜,镜面蒙着厚灰,只边缘漏出点浅棕木纹。
旁边挂钩上还悬着个铜引魂铃,铃舌锈得发暗,却诡异地轻轻颤着。
显然是曾经有人来过,布置过阵。
程风踱过去踢了踢戏箱,吊儿郎当的劲儿收了半分:“行啊,还是个带法器的残灵,桃木八卦镜镇着,难怪没成煞,就是困在这儿出不去。”
大A活像帕金森:“……”
叩问的目光扫过大A抖个不停的手机镜头:“……”
再晃,这台原生态老年机就直接散架了。
大A回头和叩问对视了:“……”
他手腕一僵,立马把自拍杆抱得稳如泰山,嘴还硬:“我这是职业素养!镜头微晃才有代入感!”
叩问淡淡扫了一眼他白得没血色的指尖:“哦。”
大A:“……”
你踏马侮辱谁?
叩问收回目光,不等有下一步动作,戏台中央那件褪色青衣又飘了飘,这次连台角的引魂铃都发出一声细弱的“叮”,不是风撞的,是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叮——”
青骄吓了一跳:“诶哟我草。”
“叮——”
残响绕着尘灰飘,程风见得多,还能站着,平静道:“她想唱戏啊。”
“角儿啊,”大A扯着嗓子喊起来,“我们能不能看看您?”
没人应。
……连鬼都没声。
叩问没说话,从包里翻出一沓纸钱。程风在旁边很有眼力见地摸出个碗来,方便烧。
“大A,”程风瞥他一眼,“我白嫖你直播,你乐意么?”
大A忙不迭点头:“我的我的,是我不懂事了。”
话音刚落,镜面的厚灰却忽然簌簌往下掉,清出一小片光洁的镜域,里头映出个淡得几乎要散掉的虚影。
镜里那张脸白得发冷。腮上两团胭脂压着,沉沉的绯。
额间贴银片子,花心那颗珠都灰了。
鬓边两排银泡子,顶心银挑子,流苏断了。
青褶子绣着淡粉的花,粉里泛白。金银线滚边剩几道银的,冷冷反光。腰上穗子灰了,透几根黄丝,在光里颤。
只是两把剑在手边,却依然亮得恍眼。
她抬眼,眼尾那点红洇成一片。
隔着镜,隔着几十年的灰,看着外头。
袖口有暗红。
不知是胭脂,还是别的。
她水袖垂地,对着戏台中央盈盈福了一礼,像是在邀人听戏。
青骄小声问:“她……她想唱什么?”
这妆造,是霸王别姬。
叩问没答,只是看着那虚影缓缓直起身,唇瓣轻启,无声地开合。
“这……”青骄迟疑道。
程风作为他师父,解释道:“我们很难直接听到他们声音,最多也就是塑料袋儿声音。”
“那师父,”青骄咽了口吐沫,“下面那边也一开腔必须唱完么,也唱给鬼神听?”
上面也不这样。
叩问瞥了他一眼。
又一个被互联网毒害的。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灰,人影淡得几乎要融进雾里。
水袖一扬,两把剑光芒闪过,只在镜中轻轻一旋,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只有衣袂缓缓扫过镜面,像落了一层无声的雪。
“少刷点视频,”程风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徒弟脑门往后推,“给鬼神听的另有一套,用得着场场都唱?”
大A好歹是主播,而且人设还没那么聪明,哪能半天没一句话,说道:“那是什么呢?我看网上都说戏一开腔不能听啊,说是好戏开场,八方来听,三方人,四方神,一方鬼啊。”
她在镜里唱。
唇瓣轻启,吐不出半个字,只余下眼尾那点淡红,随动作轻轻一挑,又垂落。
镜光冷白,映得她身影半虚半实,一抬手,一回眸,都像被锁在镜面深处,永远停在那一出未唱完的戏里。
程风叹了口气,低声道:“不唱完谁给你钱?”
哪怕台地下没坐人,也得唱完。
一来行头穿着麻烦,二来,唱一半停了,在那一片名声就坏了。
往后想再吃这碗饭,难。
镜中人缓缓转身。
水袖垂落,拂过冰冷的玻璃,没有声响,没有风。
她只对着镜外静静一福,动作轻得像叹息,就这么一遍一遍,在镜中唱着无人听见的腔。
镜中人直起身。
那一福的余韵还在,她已转了半面,水袖从臂弯里滑落,拖在身后,像两尾还没睡醒的鱼。脚步没动,身子却斜斜地侧过去,下巴微抬,眼尾那点红正对着镜面右上角。
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冷白的光和厚灰。
叩问就这么静静看着。
可她看着那儿,像看着一轮月。
海岛冰轮初转腾。
叩问目光落在镜面那道虚影上,不起波澜,亦无半分多余情绪。
片刻,他眼神又微动。
她动了。
不是走,是移,脚底像踩着冰轮。
冰做的轮子,滑,凉,一滑出去就收不住。
可她又收住了,收得刚刚好,停在镜面中央偏左的位置,腰肢向后一塌,两把剑交叠。
她头往右边偏,眼睛却往左边睃,睃一下,又收回来,收得很快,像怕被人瞧见。
可这戏台空空,哪有人?
她便又偏过去,这回慢了些,眼尾那点红拖得更长,一直拖到鬓角里去。
“这是哪一段啊?”青骄咕哝道。
左手水袖忽然一抖,抖出个小小的花,右手跟着抬起来,指尖并拢,指向镜面上方。
还是那个位置,那轮看不见的月。
她指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东西,指到半空又停住,手指微微颤了颤。
她笑了。
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眼里的光却亮了一瞬。
那一瞬,她不是困在镜中几十年的残灵,是那个盛装的贵妃,对着一轮真月,唱给满堂的人听。
可亮过之后,又暗下去。
手指慢慢收回来,拢在袖里。
身子转回来,转得慢,转得稳,转到一半却顿住,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等台下那声好。
没有。
只有灰尘在镜外飘,只有几个活人屏着呼吸看。
她等到了。
等到了满堂的空,满台的静,满镜子的冷光。
水袖垂下去,垂到地上,拖成两摊化不开的雪。
她就那么站着,对着那轮看不见的月,一动不动。
很久。
叩问抬手。
他指骨清瘦冷白,腕骨利落,不急不慢轻拍掌心。
叩问这么一举动,把其他三人也带了起来鼓掌。
可她又凝住了。
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把她重新聚拢起来。
水袖慢慢抬起,抬到胸口,她低下头看了看那褪了色的青衣,嘴角那点笑还没散。
然后抬起头,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往镜中深处走去。
脚步还是云步,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可这回不是朝前走,是往回走。
——走向她来的地方,走向那出永远唱不完的戏里。
走到镜面边缘,她顿住。
没回头。
水袖从身后甩过来,甩得又轻又缓,像跟谁道别。
甩完,人没了。
只剩镜面上那层薄薄的灰,还有那轮残月,挂在秃槐树梢,一动不动。
水袖一收一放间,多少心事都给了镜子里那个明白人。
和玩核桃的朋友聊天,
有人说:“提前祝你们元宵节快乐。”
我说:“那不得盘汤圆。”
人:“你说点上了。”
于是我们手里的核桃都成了汤圆。
元宵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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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无声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