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怀幽走后,纪煌音看着窗外细雪出神。
没想到若怀幽当年爱慕的人,竟会是林正涵。
林妍静行踪成谜,纪煌音本以为她会藏在林府,再跟着林正涵偷偷回乡,可从若怀幽相送时林正涵的反应来看,林妍静真的没有与林府的人在一处,看来无论是皇后还是林正涵,都确实不知道她的下落。
细雪纷纷,是个围炉煮茶的好天气,纪煌音便披了裘衣,下山往安国公府去。
纪煌音轻车熟路地到了凌松斋,东方问渊似与她心有灵犀般,已备下了茶点。红泥小火炉烧得正热,纪煌音将今日所闻告知东方问渊。东方问渊听后,也与她一样想法,林妍静没有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林家人知晓,林妍静若是还在京城,估计不会善罢甘休,皇后娘娘便是知道这一点才让林正涵离京,还不管不顾,故意让林正涵看上去显得落魄。
“其实在林正涵上呈辞官折子前,皇后娘娘便将他召入宫中谈了许久。”东方问渊道,“皇后娘娘此举,是在保全林家仅剩的人。”
外头正飘着小雪,纪煌音听到皇后如此安排,忍不住赞叹:“激流勇退,更需要智慧与定力。经此一变,林家的事早已败露,即便新帝不计较,可众口铄金,还是走了的好。看来咱们大梁新一任的皇后,不论是人品还是眼光,都很不错。”
东方问渊道:“皇后娘娘与林家其他人不同。她很明白自己弟弟虽能读书做学问,却并不具备做实事的才干,更不是林首辅那般能沉浮官场的人,否则也不会一直活在林首辅的羽翼下当一个安分守己的穷翰林了。至于林妍静……虽则陛下有意看在皇后面上免其罪责,只怕终究是惹人非议。如此种种,林正涵与其留在朝中进退两难,不如放下权力富贵,归乡求一个平安。”
纪煌音道:“其实林妍静若能放下过往一切,从此隐匿,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东方问渊道:“她那样的性子,又怎么肯?”
纪煌音听罢叹道:“是啊,她那样的性子又怎么肯放下一切?只是别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说起林妍静,二人都沉默了,只临窗而坐,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雪。
过了片刻,纪煌音忽而笑道:“听说咱们东方公子近来又辞了皇上的封赏,不肯入朝为官,外头可是传言纷纷呢!有人赞你是世间少有的君子,不爱名利富贵,盛传你的贤名。有人却说你是故意效仿终南隐士,实则是沽名钓誉之辈。哈哈!东方公子,不知你如此这般究竟意欲何为啊?”
谁知东方问渊还是木着一张脸,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纪煌音,把纪煌音看得都不好意思继续笑了。
“怎、怎么了?”祖师大人心虚地摸了摸脸,心里直犯嘀咕:不是吧?难道他知道了是我让容长老把这些传闻编成话本子到处卖还在茶楼说书的?
新皇登基,东方家是首屈一指的功劳,尤其是东方问渊,极得新皇器重。可是他交还了暗翼军的兵权,辞谢了新皇旨意,依旧不愿入仕为官。新皇无奈,只得为他留着职务爵位,暂且任他江湖逍遥。
东方公子作为都成第一美男惯来是惹人注目,再添上了这些传奇事,现下可谓是风头无两,外头关于他的传说多不胜数,尤其那些闺秀小姐姑娘媳妇,最爱收集他的故事,甚至街市口的大婶都爱拿他来摆闲篇。
见此情形,祖师大人遥想七夕花灯之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商机来了!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让欲部雇下写手加紧赶制了一大批话本子,有写东方公子如何扶持新皇的,有写东方公子如何驰骋江湖的,其中还有些捕风捉影的风流韵事也被写手大胆地夹在里头,可谓种类齐全满足不同人群需求。这些话本子一经上市就被抢售一空,简直供不应求!纪煌音还专门让容长老在欲部各大酒楼茶馆安排下了说书的,一天三档轮流讲说东方公子传奇录,场场爆满,一个多月下来直赚了个盆满钵满!
祖师大人的口袋倒是满了,面对奔丧公子时心却虚了,虽然按理说他这人不爱看闲书不爱乱逛应该不知道才对……
纪煌音还在胡思乱想,东方问渊忽然放了茶杯正经道:“我如此这般意欲何为,你难道不知道吗?都是因为你。”
“啊?”纪煌音有些发懵, “怎么会是因为我?”
东方问渊道:“是你总说,想要过些悠闲日子,天南地北到处看看。”
这些话不过是纪煌音偶尔的自言自语,没想到他竟记下来了。
纪煌音道:“就算如此,我说这些话和你不做官有什么关系?”
东方问渊一脸认真地道:“纪大阁主不是答应了要给我一个名份吗?我要是入了朝廷做官,哪里得空与你游历四方?我还正想问你打算何时兑现承诺呢!”
纪煌音瞥了一眼窗外,忽然磕巴起来:“我、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名份了?”
对面那双寒潭似的眼眸不悦地眯了眯:“难道你忘了?当日温泉池中,我们已经坦诚相待了!”
纪煌音简直手忙脚乱,一边只恨不能堵上他的嘴,一边又好像顾及着什么似的低头喝茶:“大白天说什么呢!什么坦诚相待……”
“坦诚相待?哎呀!原来你们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太好了我要有外甥孙了!还拖什么,咱们赶紧把喜事办了吧!”
房门忽然推开,宋之阶从外面跳进来。
纪煌音方才就感觉到外头有人偷听,宋之阶猛然跳进来还是把她吓了一激灵,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个不住:“咳咳咳……不是、不是、误会了,咳咳……”
此坦诚非彼坦诚啊!
东方问渊赶紧给纪煌音递帕子擦嘴,又上前给她顺背,转头冷盯着宋之阶道:“舅舅,你怎么又偷听人说话!”
宋之阶白他一眼,悄声道:“小兔崽子,你别不识好人心!”
舅舅我还不知道你?凭你的功夫早知道我在外头偷听了,你故意引出话来,就是想舅舅接茬,帮你挑开你不好意思说的话吧?
舅甥两个对视一眼,彼此那点小心思已经心知肚明。
东方问渊掩饰地咳了一声,低下头去不说话,又见纪煌音缓过气来,便温声问她可还有事。
纪煌音摆了摆手,无奈自己怎么每次到这种要解释的关键时刻都要呛到茶,她正想开口向宋之阶解释些什么,宋之阶又是一顿抢白。
“外甥媳妇,你什么也别说了,都是江湖儿女有什么好矜持的?再说当日在那梅花城中,你们本也是拜过天地的,就更不必不好意思了。不过那梅花山庄实在简陋,你们俩的婚礼还是重新办过比较好。先帝又仁厚,为了百姓生计特意吩咐不必守国丧,不必禁嫁娶,渊儿身为安国公府独子,赶紧地成个婚摆摆酒,也是对先帝临终遗愿的支持嘛。依舅舅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最好年前先赶着办了,咱们还能一块吃团圆年夜饭。”
宋之阶一顿连珠炮似的说话,让人没个插嘴的机会。
眼见宋之阶嘴上马不停蹄,各色安排都齐了,夸张到连团圆年夜饭的菜色都在计划了,纪煌音忍无可忍,准备拍桌喊停。
“够了!”
嗯?她还没拍呢。
纪煌音抬眼一看,原来是东方恒进来了。
东方恒冷冷扫过自己儿子和小舅子,沉声道:“婚姻大事,怎可如此儿戏,口头上就定了?”
一屋子的人都噤了声。纪煌音心想,还是长辈做事稳重,不似这两个,平时看着倒是冷静,到了这种时候就跟个三岁小毛孩似的。
谁知东方恒继续道:“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成亲的礼节太多得一项项来,年前如何来得及办?依为父看,正日子还是订到开春最好,眼下先办了聘礼提亲要紧。”
什么?!
纪煌音瞠目结舌,难怪他们是一家子,这平静的表面下果然都是一路跑歪的心思。
见几人竟正经讨论起来了,全然不顾准新娘本人还在这,纪煌音只好尴尬地咳嗽几声提醒道:“国公爷,宋先生,能不能先让我和东方公子单独谈谈?”
屋内齐刷刷一静,说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失礼之处,还是宋之阶反应快,赶紧找补道:“那什么,你和渊儿难得喝喝茶,我们做长辈的就不打扰了,先走了先走了。” 说罢一阵风似的拉了东方恒出去,很快没影了。
室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红泥炉微微的炭火声,还有窗外悉簌的落雪声。
东方问渊在纪煌音对面坐下,轻声道:“阿音,你……生气了?”
纪煌音只顾盯着窗外的落雪,不去看对面那人的眼睛,嘴上却嗫嚅着:“我哪有生气……只是这样的事,是不是等你未过门的娘子离开之后再说比较好?”
饶是祖师活了两辈子脸皮厚,说到这里也不由得红了脸。
东方问渊脑中一片空白,怔了许久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了,难得语无伦次起来:“都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到这些。这些年东方府没有主母持家,父亲和舅舅也不懂儿女嫁娶之事,实在是乱来……你的意思是……”
纪煌音脸上飞红一片,说话比落雪声还轻:“当初在温泉池中说的话,我并没有忘。不过是因为方才感觉到有人听墙角,所以才想着先混过去,过后再与你细讲……”
东方问渊嘴角控制不住上扬,剩下的话,都留在了窗外落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