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黄昏的雪,似乎格外莹白,若怀幽在雪中走着,毡帽下的脸被雪光映照得苍白。明明知道接她的马车这个时候该是停在进城的路旁,她却向更广阔的雪地里走去,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将寒风与细雪纷纷抛在脑后。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肆意的举动,不带任何的负担,就只是往前跑,她觉得畅快。
她跑了许久,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摔在了雪里。
若怀幽伏在雪上微微喘气,她缓了一阵,准备撑坐起来。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一片红光忽然笼罩下来,隔开落雪。
若怀幽抬头望去,不知是不是天色将黑,她的视线都模糊了,只看到一个撑着红伞的公子正低头看着她,似乎很担心的样子。在这抬头之间,风把罩住她头脸的毡帽都吹开了,冰凉洁白的雪花拂在脸颊上,却有什么比雪更凉的东西淌了下来。
“怀幽姑娘?!”
撑伞的公子一见是她,惊讶得不自觉抬高了声音,待看清她脸颊上淌的是什么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你……怎么哭了?”
哭了?她明明很高兴,怎么可能还会哭呢?
若怀幽指尖拂过脸颊,果然有一片冰凉的水渍,她在这片冰凉里愣了神,直到眼前递来一张素色方巾,她方才回过神来。
若怀幽没有接过那方素巾,而是一个转身轻巧地站起,避开了眼前人的视线飞快拭去泪痕,才又转过身来。待她站好,才发现那撑伞的人无比眼熟。
竟是尹洵。
若怀幽几乎被眼前这个男人吓到,但还是反应极快地行了一礼:“尹大人安好。”
尹洵忙道:“怀幽姑娘不必多礼。”尹洵默默地收起了素巾,动作有些缓慢,若怀幽这才发现,尹洵另一只胳膊还伸着为她打伞。
红纸伞不大,并不够两人遮雪,尹洵与她礼貌地保持着距离,因此只得伸长手臂将整个伞面都送过去,免得她淋到雪。
若怀幽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离开头顶那一片红伞。
“多谢尹大人,不知大人何故到此?”
伞沿下的女子半身立在雪里,鸦羽般的鬓发上朵朵洁白,身上素白的斗篷也因为摔倒沾了许多雪粒,可她的面容却比雪还要莹洁三分。冰姿玉骨,绰约神容,不外如是。
尹洵赶紧也后退了半步,那伞却更送过去,执着地遮在若怀幽头顶。只是如此一来,他的胳膊就伸得更长了,也更吃力了,可他嘴上还从容道:“本是来江边为昔日同僚送行的,不想翰林院里临时有事耽搁了,这个时候才得出城来,只怕是晚……”
他还没说完,若怀幽已抢先道:“尹大人既有要事在身,怀幽不敢相扰,告辞了。”
她说罢要走,尹洵忙跟上:“怀幽姑娘,你无有伞具,天快黑了,风雪又大,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多谢大人美意,只是岂敢劳动?大人还是快些去吧,莫要再误了时辰。”
“天色已晚,只怕我那同僚早已走了。姑娘孤身一人,还是先送姑娘要紧。”
“这点风雪算不得什么,大人切勿担心,还是送行要紧。”
“送行为尽情谊,为姑娘撑伞却是关乎身体安泰的大事,想来我那同僚知道了也会体谅,还是……”
“尹大人!”若怀幽突然转头瞪着尹洵,“我已说了不必相送!”
若怀幽突如其来的怒意让尹洵愣在了原地,他瞧见她本来苍白的脸颊因为生气而染上红晕,不仅没有而生气,反而笑道:“怀幽姑娘,你与往日在斟星楼中好不一样。”
众人所见的情慧仙子总是清冷出尘,皎若云间明月,完美得不像凡人。今日他独独看到了她凡人的一面,却觉得这样子的情慧仙子比往日更动人。
玉面探花郎笑得温柔,可他的笑落在若怀幽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自己摔得浑身是雪,又哭了一通,现下还动怒,哪有半点情慧仙子的从容?自然是和斟星楼中不一样了!
想到一身狼狈模样尽被此人看去,还要嘲笑她,若怀幽瞬间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她忍不住冷声道:“原来大人喜欢看人笑话,爱好还真是不一般。既然看够了我这满身的笑话,可以放我走了吗?”
尹洵这才回味过来,慌忙道:“怀幽姑娘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怀幽姑娘怎么会是笑话,即便是摔了跤,雪天路滑那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哭泣流泪人人皆会,那就更是人之常情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写得一手好文章的玉面翰林越是解释,越是迎来怒视。若怀幽不愿与他歪缠,冷哼一声,裹紧斗篷转身往车马停驻的方向走,尹洵却怕她淋着雪,仍旧执着地跟上来为她撑伞,自己倒整个淋在雪中。
若怀幽越走越快,尹洵还在道歉,前头雪里已跑来一个丫鬟,撑着油皮大伞来迎若怀幽:“姑娘怎么到这里来了?叫人好找!城门不久就要关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若怀幽点了点头,走到油皮伞下。
那丫鬟替若怀幽理好了斗篷,回头瞥见尹洵还呆呆地看着若怀幽,忍不住叱道:“哪里来的登徒子,这样盯着人家姑娘看?你知不知道我们是……”
“别说了!”若怀幽叫住丫鬟,“我们走吧。”她没有再看尹洵,围好毡帽就往前行去。
尹洵回过神来,忙在后头对着若怀幽的背影高声道:“怀幽姑娘,今日在下失礼,实在是抱歉,改日自当上门请罪。天气严寒,还请姑娘不要动怒,万万保重身体,勿要着了风寒才是。”
若怀幽充耳不闻,走得飞快,倒是丫鬟愤愤地瞪了他好几眼,简直像是想用眼睛把他杀了。
一主一仆快步来到马车处,收伞进了车厢,车夫一撂马鞭,叮叮当当往回城里赶。
车厢温暖,丫鬟着紧把若怀幽被雪浸湿的斗篷换下来,又塞给她一个手炉,免得她受凉,嘴上还在絮絮不住:“姑娘怎么跑这么远?您这回出来,不仅没有报给容长老知晓,还私自送了江家会的人情,这要是让阁主知道了……”
若怀幽不答,只是靠着车壁抱着手炉发呆。
雪仍在下,雪粒打着车厢壁板,滴滴答答地响。若怀幽掀帘看了一眼窗外,竟见那尹洵还撑着伞站在雪地里。灰蒙蒙将黑的天色,他一身莲青斗篷,撑着的纸伞却是火红颜色,衬得人也如一团火般,灼灼跳动。
若怀幽眉间轻皱,放了车帘懒懒道:“别念了,阁主那里我自会去说。”丫鬟见她少有这样烦闷的时候,只得住了嘴。
过后,若怀幽果然亲自去找了阁主请罪。
玄音阁中人人又敬又怕的阁主,还是在山间幽静的后湖小筑里,见了若怀幽来请罪,她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呈报放到一边。
往日的若怀幽,妙语连珠,能说会道,今天好似换了一个人,只平平板板地交代清楚自己何时出了斟星楼,又是怎么擅自用了江家会的信号弹。
这些东西,容长老的呈报里早列得一清二楚,甚至还颇有怨言,怪阁主太过抬爱若怀幽,以致她都敢不把自己这个欲部长老放在眼里了。
纪煌音看过容长老那奋笔疾书好几页的牢骚,不过一笑了之,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送行的人,就是当初惹你牵挂,想救你出来的人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阁主的眼睛,正是他。”若怀幽平静道,“不过阁主有两点说错了,第一,我已经不牵挂他了,第二是阁主把我救出来了。”
纪煌音道:“我说这些,可不是要你在这感念恩情,我只是想问你,就这样把他送走了,还赠他保命机会,你真的甘心吗?”纪煌音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即便他是皇后的亲弟,本座从前说过的话,仍旧是算数的。”
七夕之夜,纪煌音曾认真问她那负心的情郎是谁,要帮她绑了来,要杀要剐还是要留着玩都随她高兴。
可若怀幽也仍旧是摇头:“不必了。”
她说罢,又忽然笑道:“现在觉得不必,不是因为自觉配不上他,相反的,我反而觉得是他配不上我。”
情慧仙子扬起下巴,如鹤般骄傲:“不是因为什么身份地位,是看清他原来就是个胆小鬼!”
纪煌音忍不住抚掌而笑:“甚好甚好!用一筒江家会的烟花,买情慧仙子一个畅快,这买卖很上算。”
若怀幽也笑了,敛裙盈盈一拜:“多谢阁主。”
话既说开,若怀幽便要辞别下山。
返回斟星楼的路上,天又下起了细雪。若怀幽靠着车壁撩开一角窗帘,将手掌伸出去,天际飘来的雪花轻盈地落在她的掌心里,凉而柔软。她看着掌心的雪花,无端想起了那日雪地里执着地遮在头上的红纸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