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问音何处 > 第190章 旧名

第190章 旧名

后来的几天也依旧是忙碌的。

端、陵二王之乱,还有许多后续要处理。好在熙帝已经清醒,有他出面,许多事就好解决得多了。

元铮、元锋为争夺皇位而亡,罪责如何都由律例来定,只是熙帝到了临终之时自觉愧对儿女,因此下了特诏未曾多累极他们的亲眷。

熙帝是将死之人,明白自己只有三天的寿数,大事要早下决断,再拖下去只会惹得朝政动乱,百姓不安。他不顾病痛,召来文武百官在乾和殿前见证,将皇位传给了睿王。不仅如此,他竟还强撑着写了一份罪昭,忏悔为帝之过失。为了让大梁恢复国力,他下诏,待他死后举国不许守丧,以便生计。同时减轻赋税,让百姓能够休养生息。

熙帝此举,让萧条了几月的大梁都城又重新繁华起来,各处商铺都重新开张,冬至节过得好不热闹。斟星楼又开了门,闲了许久的若怀幽总算有事干了,高兴地收拾了细软下山去了。

睿王流放后,睿王妃在狱中明里暗里受了不少折磨,玄音阁也曾想法子解救过,无奈睿王妃在明处,又有二王盯着,实在下不了手。宫变当夜,睿王及东方问渊便派出人去狱中找寻,却得知睿王妃早已不在狱中,暗翼军搜遍了整个大梁都城都不见其踪影。直到查抄陵王府邸时,竟在陵王府的一处僻静院落里找到了于狱中消失不见的睿王妃。不过即便在陵王府,睿王妃也是过得艰难,她自下狱后不久便患了病,在陵王府找到她时,她已瘦得一把骨头了,只怕要养上许久才能好。

三日一过,熙帝驾崩,睿王登基,睿王妃为后。

丧礼过后,安国公向新皇交出暗翼军兵符,圣上不收,只说暗翼军本就是东方家族掌管的。安国公却执意要交出,言道规矩如此,暗翼军在暗,东方家既已明面示出兵符,便不适合再掌管此物,请圣上另择将领。新皇这才无奈收回。

诸事皆毕,只有林妍静不知所踪。

自从那夜宫变后,她便一直了无音讯。曾有人见她偷偷出宫赶回林府,可是第二日林府挂起了白幡,向朝中报了林首辅的丧,说他是旧疾发作,惊悸而亡,林家主母也报了病重,而林妍静再也没有出现,只有长子林正涵在府中主事。

林家长女林妍柔荣登后位,却尚在病中,闻得父亲去世,母亲病重,伤心欲绝,病势更加沉重。好在元铭这个皇帝当得不似他爹那般无情,虽然知晓了林首辅于党争中的权衡计算,但是并不打算再多加责罚,为了宽慰发妻,他还答应皇后,找到林妍静后绝不会问她的罪,还要将林正涵从翰林院升任出来重用。

可是还没等新帝升任的旨意下发,林正涵便主动递了折子辞官。林首辅七七已过,他要带着母亲,扶父亲灵柩回乡安葬,在乡中侍奉老母安度晚年。

林正涵辞官还乡,新帝苦留,皇后却持不同意见,她甚至劝皇上,若想她病好,便放林家归野,新帝这才准了林正涵的请求。

林家离京的那一天,正是个下雪天。

辞了官的林正涵带着病重老母,押着灵柩冒雪出城,要到城外码头走水路南下,却被百姓围堵在路上动弹不得。

林首辅表面中正,誓要当个纯臣,背地里却用两个女儿入局参与党争。这样的事虽不能放在明面上说,但背后早已传遍。林首辅是官场老狐狸,得罪的人不算少,朝臣碍着皇后面子,不敢多加非议,只是冷眼相待。可叹首辅灵柩回乡,竟无人相送,不仅如此,还有围观百姓唾骂。

能在先帝那朝当上首辅的,活着的时候还有些官声,等到人一死,改朝换代,该背的骂名就得背上了,再加上冬至前期二王之乱闹得民不聊生,这口怨气终于在其灵柩出街时爆发了。

林正涵领着车队人马被围在雪地里,顶着骂声便罢,还有时不时飞来的鸡蛋菜叶,场面一时闹得不可开交。他不过一个文人士大夫,实在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只得叫家中小厮仆人尽力护着灵柩,想去找个巡街的官兵都难。

出城大路吵闹不休,隔了一巷临水的河街却是安静。因是雪天水边路滑,河风吹来又冷,所以极少有人走那临水的河岸,现下只有一辆裹了防滑锁链的精巧马车在缓缓行着。那马车里不知坐的什么人,捂得严严实实的,前头只一个魁梧马夫在赶着车慢行,并无旁人跟随。

马车离喧嚣声越来越近,终于在水街巷口停了下来。车窗帘子被掀开了一道小口,似乎是车内的人在远望着这场闹剧。过了好一会儿,车上下来一个扎着双环髻的丫头,朝着城门口忙忙地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一队守城的官兵持刃跑来,把闹事者都赶走了。

眼见人群散去,林正涵终于松了口气,若是官兵再不来赶人,扶灵回乡不知还要变得多难堪。

林正涵谢过官兵头领,仔细清理了车辆棺柩上的污渍,又才上路。

河街的马车也重新出发,慢慢向城外驶去。

天冷得很,看热闹的人一散,落雪的街头便只有林家一队车马在行走了。这般冷冷清清地出了城,又来到码头,已是下半日。

冬日天黑得早,这个时辰码头上来往的商船几乎没有,只林家定下的一艘客船泊在岸边。林正涵先送了母亲上船,吩咐了奴仆好生照顾,又下来盯着人移动棺柩、搬运行李。忙了许久,他见要紧东西都已上船,其余不过剩些家具,便叫长随盯着,自己到路边摊子上买些新鲜吃食。

摊子上吃食不多,林正涵选了几样清淡小粥叫伙计送上船去给母亲享用,自己坐下叫了一碗馄饨对付肚子。

江风瑟瑟,才出锅的馄饨吃了两口便没了热气。家中变故,今日出城又遇着这些事。他本就没什么胃口,这样温吞的馄饨就更让他难以下咽了。

林正涵搁了勺子,捧着半温的馄饨,望着外头的落雪不知想些什么。

细雪似新盐,纷扬间隐约有一个纤纤身影。

那人裹了一袭素白斗篷,低头冒着风雪行来,一身素净几乎与雪融为一色,到了近处,才发现是个女子。

“慕云哥哥。”

林正涵乍然听见竟有女子唤他的表字,心中一惊,不觉站起,转头才发现唤他的人是雪中行来的女子。

那女子一直走到他面前几步才停下,毡帽下露出的半张脸似玉般光洁。

“你是?”

听到林正涵诧异的询问,女子迟疑片刻,还是掀开了头上的毡帽。沾着雪花的毡帽下,是一张倾城绝色的脸。

林正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在那一瞬间找不到任何言语。

这张脸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熟悉的是年少时便显出的惊艳,陌生的是那份惊艳已成功褪去了青涩,风华绝代,惊心动魄的美。

他忍不住脱口叫出那个艳动京城的名字。

“若怀幽!”

若怀幽眼底划过一丝哀伤:“原来……你早就知道那是我了。”

“我……”林正涵恍然间自知失言,一时语塞,垂了眼眸不敢看她。

是了,他是清正的翰林,家风严谨,从不流连秦楼楚馆,按理说是不会晓得谁是若怀幽的。可是谁又能知道,他在很早以前便与这位斟星楼的翘楚、大梁的情慧仙子相识了呢?

只是在那个很久以前的岁月里,情慧仙子还不叫若怀幽,她叫苏芷。

若怀幽笑了一笑,若无其事地道:“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来斟星楼见见我呢?好歹照顾一回我的生意嘛。”

林正涵忙抬起眼来,虽是心中自责,还是下意识地分辨道:“那时家中管得严,若让父亲知道的话……”

他住了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似乎怎么说都是错的。

一阵沉默。

这样的话当年也说过。苏家出事后,林正涵曾偷偷凑了许多银子,跑到妓院里想最后看年少的恋人一眼。见了面,苏芷求他救她出去,他却犹豫了。他是林家的独子,被寄予厚望,若是让父亲知道他私会青楼女子,只怕要打死他。所以面对苏芷的哭求,他终究是硬下心肠拒绝了,连她要的天南星都是后来托人带去的。

终究是若怀幽先开口打破沉默:“我不过玩笑罢了,你别在意。再说了,斟星楼里要见我的贵客太多,你就是去了也未必能见得上我。这样就很好。”

林正涵看着她恍若天人般的容颜,嘴张了又张,最后只吐出一句:“抱歉。”

若怀幽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没有什么要抱歉的,反而是我要谢谢你。没有你带来那一盆天南星,只怕我早被碾进尘土里了,何来今日的若怀幽?”

听得此言,林正涵急急问道:“你后来还好吗?那时候苏家合府抄没,妻女都没为官妓,我十分担心,只是要救你脱籍实在是……”

“我很好。”

若怀幽打断他,在他错愕的目光里云淡风轻地笑:“我现在真的很好。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已经脱籍了,我留在斟星楼中是为了做我喜欢做的事,我才知道,原来女子可以这样活,哪怕是曾经没为官妓,也不必轻视自己。”

若怀幽才名遍京城,能得情慧仙子之称,绝非空有美色,其才智机巧远超情之一字可以限定,面对这样的玲珑心西施貌,多少人豪掷千金追求,最终也不过得她清谈半日。

望着眼前笑颜灿若明星的女子,林正涵喃喃自嘲道:“是了,凭你的资质,自然是不会蒙尘的。倒是我……”

林正涵想起方才若怀幽唤他的表字,还如年少时的情景,彼时他刚得了表字,第一个告知的便是苏芷。

慕云,慕云,最终没能上青云,倒是这个差点零落入泥的女子,美人如花隔云端,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天色将暗,若怀幽望了一眼江上的客船,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桌上。

林正涵看着那东西,像是烟花筒子一类的物件。

“这是?”

若怀幽解释道:“水上若遇贼寇,可向天放出,自会有人前来解救。”

见林正涵有些迟疑,若怀幽又道:“你一路出城,惹了不少人围观。你可曾想过,那些人根本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市井流氓?”

回想街市那一幕,林正涵终于反应过来,有些激动地道:“方才街上是你叫官兵前来解救的?”

若怀幽避开了他的目光,只道:“林府这些年数敌不少,出了都城,皇后娘娘也力有不逮,昔日政敌很有可能趁机下手,路上小心些吧。”

林正涵心中感慨万千,他收起竹筒低声道:“想不到,最后还是你来送我,还与我说这些话……”

若怀幽不再多言,垂首敛裙屈膝,向他行过别礼:“告辞。”

她说完拉上毡帽,转身向外走去。

“芷儿妹妹!”

林正涵跑进雪里,望着前方那抹浮云般洁白的身影,眼中忽然流下泪来:“是我负了你……”

若怀幽脚步一顿,抬首却见眼前是一片崭新洁白的天地,她轻声道:“何必说负?你我早已两不相欠。” 当日得他送来西域天南星,今日还他一次保命机会,今生情债已清,往后不必牵挂了。

林正涵愣在了原地。

若怀幽回头:“还有,不用再叫我芷儿了。我如今,名唤若怀幽。”

她说罢淡淡一笑,转身踏入漫天的细雪里,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