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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风止

熙帝既已清醒,睿王侍奉在榻前,其他人则各自去忙些收尾善后的事情。

忙碌之中,东方问渊忽而发现纪煌音不见了踪影,出门问了值守的侍卫,皆不知所踪,唯有一名在后廊传药的宫女看到她一个人出了长街,往宫外去了。

东方问渊站在廊下,看了看落雪的长街,又看了看乾和殿里忙碌的景象,有些犹豫。

“去找她吧。”东方恒从后头走来,“这里有我。”

东方问渊回头看向东方恒,东方恒一向不苟言笑,此刻脸上却是从未见过的释然与轻松。

“父亲……”

东方恒微笑道:“快去吧。”

东方问渊不再犹豫,点头去了。

“哎呀,真是难得。”宋之阶也从殿内出来,站在了东方恒身后。他依着门框目送着外甥飞似地出宫去了,忍不住对东方恒点头赞叹:“看来你清修多年也不是没有长进嘛,终于学会心疼儿子了,姐夫。”

多少年没听到这一声姐夫了,东方恒感慨又莫名有些好笑,然而他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冷峻面容,淡淡瞥了一眼小舅子:“我何时不心疼他了?”

东方恒说着转身进去了,早朝将至,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你!”宋之阶被他堵了一嘴,嘴里照旧愤愤地啰嗦了几句,最后还是释然地笑着摇了摇头,朝着他嚷了一声:“走了姐夫!”

东方恒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快回去吧。”

宋之阶便跑到一直等着他的冯程忆身边,两个人一同出了宫。

“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头!”

雪光映着天光,把落雪的长街照得莹蓝一片。

天渐渐亮起来了。

一夜大雪,外头地上积雪有几尺深,所幸风雪已停,天气晴朗,寒冷不再难以忍受。

东方问渊找到纪煌音时,她正立在乱雪堆积的山崖上,眺望着整个皇宫。

天已大亮,碧蓝天幕下,红墙金瓦的皇宫银装素裹,大梁都城的街头巷尾乃至绵延而去的群山都是洁白一片,仿佛被这场大雪洗过一般。

这样的景色与一百多年前不同,那时天地青冥,孤鸿掠影,大火将乾和殿烧得浓烟滚滚,远不如现在这般清洁舒爽、开阔自在。

纪煌音看得出神,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忽然周身一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上披了一条大毛风衣,而东方问渊正立在她身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纪煌音惊讶中不自觉有些欣喜,这荒山乱崖除了她几乎没有别的人来,她也从未对人说过,东方问渊竟能找到此处。

东方问渊替她将风衣拢好,淡淡道:“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纪阁主眼光独特,最爱赏荒郊野景。”

纪煌音忍不住笑,看到了雪地里自己留下的脚印:“你是跟着脚印过来的吧。其实宫里事忙,你又何必专程跑来找我?”

东方问渊不满地盯着她被冷风冻红的脸:“我不找你,你准备在山崖吹多久的风?本就忙了一夜,出门不知多加件衣服,还一大早跑到荒郊野外发呆,你真想生病吗?”

纪煌音奇道:“真是怪了,咱们东方公子何时这样啰嗦话多起来?看来出了一趟远门,学会的东西不少啊。自己还是个病人,倒盯着别人病不病的了。”

眼前这人是个口齿伶俐的,样样自有一番道理,东方问渊总是拿她没办法,索性不说了,只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为她隔绝开冷意——他想这样做很久了。

“是,是我生了病,需得纪阁主医治,所以才赶紧找过来。”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低缓温柔,靠着的胸口也满是暖意,纪煌音满意地没有回嘴,伸手回抱住了他。

两个人立在山崖上,看着那大雪覆盖下朱墙碧瓦的皇宫。

东方问渊忽然道:“你知道,为何都城中会有这座荒山吗?”

纪煌音没有作声。

东方问渊便道:“这山是自羽朝时就有了。据说羽哀帝时,德昭公主出世的当夜,有仙人降临此山。羽哀帝十分喜爱德昭公主,为了她下令将此山围起来,不许闲杂人等上山砍伐开采,还设了祭台专为德昭公主祈福。”

纪煌音一语不发地听着,她看向那些半埋在雪里的枯草,最后轻声道:“设了供台祈福又如何?德昭公主后来还不是被囚禁深宫,远嫁和亲,早早地夭亡了。”

那些祭台修得再好,也不过说给她听,她幼时并没见过。等很久以后她终于长大,离开了皇宫,想着再到这山上亲眼见一见父皇为她设下的祭台,发现这里已是荒置许久。什么祭台,什么神殿,全都成了断壁残垣,而今更是化作尘土了。

东方问渊望着远处的皇宫:“天家恩宠便是如此了。兴起之时赏下万千荣耀,兴去便毫不留情,即便父女之间也如此,说到底只是利益相关,谁也说不准其中有几分亲情。我想若让德昭公主自己选,她也许更愿意不要那些恩宠富贵,安宁自在地过完一生吧。”

纪煌音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嗯,她更愿意这样。”

她静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今日,怎么对德昭公主有这么多感慨?”

东方问渊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不过是因为看着元铮自尽,想起这一切的缘由。幼时我们同在博雅苑读书,他那时不得圣上喜爱,性情又乖戾,过得比世家子弟还不如,后来渐渐收敛了脾气,和大皇子混在一处,日子才好过了许多。元铮想效仿这位前朝公主,但许多东西,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元铮自尽时的情景,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纪煌音从东方问渊怀里起身抬头看他,笑道:“我倒是见你走了西北这一趟,和国公爷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东方问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从前许多事,是我误会了他的用心良苦。”

他说得简短,但纪煌音一向明白他,见他笑容轻松,越是寥寥数语,越说明他心结已解,也忍不住为他高兴:“国公爷的确是用心良苦,从他将藏有暗翼军兵符的盒子交给我这一点就可见一斑。”

当日东方恒赶到玄音阁山下,专程将木盒交给她而不是给东方问渊,就是因为知道这东西只有在纪煌音手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除了朝廷,普天之下只有玄音阁一脉势力深入西北,也只有玄音阁在陵王控制下还能帮助取得暗翼军。为退,可以此兵符自保,为进,可以此兵符反击,无论如何,它都能保下东方恒想保下人的性命。

东方问渊却道:“还有一个原因,父亲将它交给你,是因为他看得出来,你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有胆识和气魄能调动暗翼军的人。”

纪煌音微微一笑:“那可是太危险了,差一点我就拿它号令左翼军,为你报仇了!”

东方问渊低头捧起她脸:“阿音,我不要你为我什么报仇,我想你好好活着,无论我在不在。”

纪煌音道:“既然如此,你可千万不能死了。”

东方问渊道:“所以我活着回来了。”

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分离日子里的苦楚与担忧都消散在了笑意里。

纪煌音又转而道:“要我看,说起胸襟冲淡、大度豁达之人,非睿王殿下莫属。”

熙帝凉薄,对妻子儿女也有诸多算计。在乾和殿中,睿王坦然承认自己曾经恨过,也真切地劝元铮,不用拿他们的错来重蹈覆辙惩罚自己。他既不是原谅也不是报复,他只是决定了要往前看,找到更新的出路。

东方问渊道:“所以由睿王殿下来继承皇位,大梁必会气象一新。”

纪煌音点头认同。

二人又立在崖上看了一会儿风景,见雪白的街市中渐渐热闹起来,纪煌音不禁又问道:“方才的话你还没说完呢,这山为何一直荒着,羽朝那时也罢了,怎么大梁开国这么多年,还没有人买下?”

大梁繁华,羽朝更是奢靡,都城中皆是寸土寸金的存在,连玄音阁的前身也是羽朝大官的别苑所在。城中现留着这样一座好山,竟一直没有达官贵人买下建些附庸风雅的享乐处所,实在是奇怪。

谁知东方问渊的眼神更奇怪:“你不知道吗?”

“我?”纪煌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怎么会知道。”

东方问渊道:“这是大梁人人皆知的事,当年烈帝建都于此后,下令任何人不得开凿此山,一切要原样保留,这项规矩一直延续到今天。”

纪煌音哑然。

又是元宸做的,怪不得她重生后来这里,还觉得与一百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祖师大人终于想起来,在她火烧乾和殿的第二天,从这荒山上下去正遇到元宸在山下等她。当时那位杀伐果断的天下之主竟吞吞吐吐,似乎一副舍不得她离开的模样,她还纳闷了好久,枝荷甚至还怀疑元宸是存了忌惮之意,现在她终于知道原因了。

纪煌音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没想到他还为她把山都给封了,既是如此,为何又想要下蛊毒控制她呢?

纪煌音自认在情之一事上是个迟钝的呆子,可即便是个呆子,她仍然能敏锐地分清,有些东西究竟是所谓的爱,还是别的什么。就好比那日玄音塔下,她已说明组建暗翼军是极度机密之事,元宸还是执意要让她做此事,似乎真把她信任到极致了。可是他若是真信她,又怎么会自己再在西北组一支三万人马的左翼军?她那五千右翼军,不过是左翼的掩护罢了。

烈帝的心思,永远这样难测。或许只能说,元宸不愧是帝王,真正信的爱的都是他自己。不过也亏了他多一手准备,不然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他们还不一定能转败为胜呢。

纪煌音心中千万个念头转过,望着皇宫的眼神总有些复杂。

东方问渊见她沉默地望着远处,不知是要越过那座深宫望向哪里,不由得轻声道:“阿音,其实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些无法解释、不同寻常的东西,比如你为何会知道《山雨夜谈图》的秘密,知道皇宫弃殿的暗道,知道许多羽朝的往事……我知道你不愿意说,也就不问。或许就如元铮所说,你和那位德昭公主太像了。”

纪煌音抿了抿嘴角,站到高处看着初升的朝阳,声音像散落进风里:“那位公主,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很多事,不知道怎么开口。”

东方问渊上前一步,重新把她拥入怀中:“我并不是要你解释什么,我甚至庆幸,幸好你知道那些,不然这段时间你如何避得开那些陷阱?我只是见你有时会沉浸在往事里,郁郁伤怀,那些幸好你知道的事,又变成了一个笼子,把你囚禁在其中。”

“阿音。”他声音低低的,“我不愿见你一个人伤心。”

身后传来的温度熨帖入心,纪煌音怔了片刻,回抱住了他:“不会了,不会再伤心了。”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轻轻印下一吻:“那个笼子,不过是我的作茧自缚,因为有你在,我再也不会回到那里面去了。”

这个人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但他知道,他懂得。

前尘往事,已成昨日,恩怨情仇,过眼云烟。她此刻才明白,有些人给的爱,能让人重获新生。

雪后天晴,一派崭新气象。雪景已然看够,二人携手,笑着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