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初,叶秋声轻轻拉开别馆内部东侧小门,蹑手蹑脚侧身探出门去,又很快回身掩上,内馆守门的仆妇不知是一早就被叮嘱过,还是当真没看清,睁开一只眼瞄了两眼,又闭眼眯过去。
沿着外墙继续向前走,穿过栽种了蔷薇花月洞门和长长的游廊,守卫外馆的是侯府护卫,叶秋声走近后,低声吩咐护卫开门,正打算搬出周择来,“铛铛——”自门外响起清脆的门环敲击声,护卫一人护在叶秋声身前,一人上前开门。
门外正是眉开眼笑的周择,护卫见是自家公子,纷纷抱拳行礼,周择向叶秋声招手,“表姐,走啦。”又笑眯眯嘱咐护卫,“母亲若是问起,就说我带表姐往山中寻仙访友去了。”
见周择只带了百里一人,百里左右手各牵着一匹马,远处还系着一匹马,叶秋声翻身上马后,握紧缰绳担忧道:“虽说我们是暗访,但只带百里一人也未免有些托大了。”
“放心,待会表姐你就知道了。”周择一马当先,朝西策马飞驰。
东边天空已是鱼肚灰白色渐消,天光渐亮,田间已有农户在躬身劳作,附近又多避暑别院,不少别院的随从也开始了一日的洒扫清理工作。
一行三人策马疾驰在路上,转瞬即逝,倒也无人注意。
约一炷香的时辰后,周择马速渐缓,在一处岔路口,远远就看到了等候在此处的唐观复,周择靠近与叶秋声两马并行,笑眯眯开口:“殿下说他也同往,堂堂亲王府,想来也不缺人手。”
两人靠近后,视线没了遮挡,唐观复身后果然跟了五位护卫,因着秦奋亲自去盯郑小姐,为首的是一位年纪三十岁左右,面容比秦奋更宽和,但神色同样锐利的护卫。
三人简单寒暄两句,继续赶路前往天然峰。
一行人到达天然峰山麓时,已经巳时中了,众人寻了山脚一处平缓地带歇息,吃过随身携带的干粮,饮过水囊里的水,周择起身看了看天色,想了想,开口道:“我先带人上山探探情况,看能不能摸进他修行的住所看看,表姐你和殿下去山下村庄里打听消息,顺带给大伙弄些干粮来。”
叶秋声看了看山下不远处村庄,点点头,叮嘱周择,“陈枣如今身在宫中,山中应该并无戒备,你万事小心。”
一行九人,周择带了百里和三名王府护卫,留下两名护卫跟着叶秋声和唐观复。
周择领着人上山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摸进了神枢真人修行的院子,深山之中,古木参天,日光点点,倒是个避暑休闲的好去处。
外院有三五个道士或是念经,或是午间歇息,内院里没有半个人影,空荡荡的,一阵阵山风刮过,只有古树的枝丫微动,松涛阵阵,院内地上还有未清扫的松针,看这情形,内院也有三五日未打扫了。
两人放风,周择带头进了主屋,内室有些阴冷,映入眼帘的就是蒲团,地上的两仪图,香案,书架,一眼扫过去也都是道门经典,矮塌,案几,双指自案几上拂过,沾上了些许灰尘,确实神枢真人自回宫后这里便无人居住了。
周择不信邪地在墙壁、地板上敲敲打打,声音沉闷无回音,抬起案几和矮塌,一无所获。甚至这内室的摆件和用具也并非华贵珍稀之物,看着有些年头的物件了,若不是早知这位国师的真面目,单单看着起居室,真会以为他一心向道,心无杂念。
内院里的屋子都探查了一遍后,一无所获,周择抱臂细想,内院没藏人,外院藏人不方便,藏个大活人就得有人送饭食,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当下让四人以院子为中心,朝四个方向散出去寻找可疑的迹象,自己则提气翻上屋檐,移到外院窃听那几个道士的言行。
靠在檐脊上听了一会,听出来这几位道士正在辩经,出自《道德经》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一人举证道:“不出门户,就能够知晓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却可以明了天道运行的规律。国师大人不正是应了此言?”
“国师大人已经手眼通天,却并不肆意妄为,应是遵循了天地之道,自然之法。”
“难怪国师大人能成为陛下的座上宾,真正做到了圣人所为,这才是我辈楷模,也不知我等需苦修多久才能悟得一星半点,无量天尊。”
周择翻了个白眼,难怪国师放心这群人在山中呢,这几人全是国师的狂热信徒,全身心崇拜陈枣,这辩经也能七扭八拐最后绕回到他身上,马屁拍个不停。
叶秋声沿着村子主路走了会,村口大黄狗跟着几人走了一段路,颇通人性,见几人并无恶意,找了处阴凉处趴着吐舌头,遥遥盯着几人。
最后选了一家院墙齐整,门口菜畦四方规整,长得很是鲜嫩的一家,以眼神示意唐观复觉得如何,唐观复示意身后的单骏上前叩门。
敲了几声后,“谁呀——”木门从内里拉开,出来的是一位豆蔻年纪的少女,头发梳成双环模样,天真烂漫,见门外的人并非村中熟识的长辈,又急忙要推门合上,被单骏抬手卡住。
叶秋声见状忙上前,“姑娘,我们没有恶意,是来上门求助的,你家中可有妇人长辈在,可否让她们出来说话?”又低声示意单骏松手,吓到人家姑娘了,单骏回头看唐观复神色,才松开了握住半扇门的手。
那姑娘被吓得不轻,合上门,从门缝里怯生生道:“我阿娘和婶娘在,你们等等。”
过了一会,又有妇人拉开门,气冲冲道:“哪个不长眼的吓到玉娘了?”
满面凶色的妇人见门外是一个浅笑端庄的少女,狐疑着上下打量后才换了语气和表情,略带疑问:“你们找谁?”
唐观复端出那副眉眼温和的姿态,上前行礼问好,“大姐,家中下人失礼,吓到了令嫒,给您赔罪。”言罢以眼神示意,单骏抬手赔罪致歉。
“我们听说这山中有真人在此修行,想着来碰碰运气,瞻仰仙人真容,谁知对这附近不熟悉,带的干粮和水也都用完了,看您家这外墙和菜畦,定是贤惠能干的一家人,所以冒昧上门,能否做些吃食和水给我们,当然,我们会付钱的。”唐观复本就生得好看,又和和气气,礼仪周全,那妇人左右端详了两人,扔下一句“且等会,我去问过当家的。”
最后是一位头发花白但依旧手脚麻利的老婆婆请四人进门,问过要求后,才慢悠悠道:“饭食粗陋,不知烙饼贵人吃得惯不,若是吃得惯,就做烙饼给你们。”
叶秋声笑着点点头,“自然吃得惯,多谢老人家。”
那婆婆自称是公孙婆婆,回头安排两个儿媳妇去择菜和面,生火烙饼,又吩咐小孙女玉娘搬来杌凳给几人,上了茶水。
“看你们衣着富贵,谈吐有礼,是哪里人士啊?”公孙婆婆见烙饼还需一会,就同两人闲聊起来。
叶秋声抿了口茶水,略有些局促地开口:“我们是新丰人,家中是做绸缎生意的,家中老父颇为信奉寻仙之事,我们听闻有活神仙在天然峰上修行,特意来拜见,但终南山绵延不绝,进山迷了路,好容易出山,带的干粮又不够,所以才厚颜上门。”
“天然峰上是有位国师在,他可不是什么活神仙,不过你们来的时节不对,那国师应当已经被接回皇城里了。”公孙婆婆恍然,确实有人会来天然峰求见那位国师,见怪不怪。
“那位国师竟然能进皇城?”叶秋声故作惊叹,与唐观复对视一眼。
唐观复压下眼底的笑意,点头附和,“所以当真是仙人?”
“不是仙人,只是个修道之人,冬季了会回山里修行,村里会有人专门上山送些日常所需的五谷药材,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公孙婆婆再次纠正这两个傻乎乎的年轻人,还不忘问叶秋声一句,“你们家里你当家吗?”
叶秋声脸上笑意有一瞬凝滞,讪讪道:“自然是父亲当家。您家中是您作主?那山上可有国师的住所或修行之地,我等欲上山拜访,不知有何忌讳没有?”
“我们农家不讲究那些规矩,自然就是我当家。他一介凡夫俗子,能有什么忌讳,不过他有圣人特许,将整座天然峰都赐给了他,所以禁止闲人在他闭关期间靠近,村民们上山送货倒是不受这个影响,只是不被允许靠近后山禁地。”
“老人家持家有方,家和则兴,日子自然也节节攀高,该您当家做主的。”唐观复诚心夸赞。
“你这儿郎长得好看,又嘴甜讨喜,若是品行再端正些,不错不错。”公孙婆婆笑得脸上皱眉都舒展开了,眯着眼睛连连夸赞。
叶秋声作面有难色状,“那如今仙人进了宫,我等还能进山拜访吗?绝对不惊扰仙人修行之处。”
玉娘的母亲擦了擦手,走到几人身边问道:“刚巧家中种了几棵花椒树,将花椒叶和葱末切碎和入面中,烙出来的饼麻香可口,不知贵人们可有忌口?”
唐观复温和一笑,点头致谢,“多谢大姐慷慨,还未尝过此等美味,并无忌口。”
见玉娘母亲转身回去开始烙饼,公孙婆婆才继续开口,“你若能进山,那便进了,与他准不准允有何干系,想去就去,规矩都是人定的。”
唐观复点点头,对着面色依旧犹豫不决的叶秋声温声安抚,“老人家说得有理,咱们一路颇为辛劳,如今仙山就在眼前,不好半途而废,表弟他若是不肯去拜访,我陪你上山便是。”
叶秋声装作深思模样,勉强点头应下,又问起公孙婆婆天然峰各处有何值得一看的美景,既然决定上山,定要一饱眼福才不枉辛苦这一遭。
老婆婆听着两人间的谈话,看过神色动作,心下了然,但并未点破,随口说起山上几处盛景,推荐两人可顺道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