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是京郊最普通的农户,家里丈夫种着自过世的家公那里继承来的几亩薄田,农忙时会先和婆婆朱氏做完自家田里的活计,再受雇去村中地主富户家里采摘果子,修剪树苗,冬日里闲暇做些零工补贴,一家人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眼看着女儿年岁见长,将来出嫁的陪嫁,次子幼子读书的束脩,婆婆日渐老迈,也需要时不时进城抓药吃,都是一笔不小的银钱。家中幼子三岁时,能听懂话了,长女可以边做家务边留意玩耍的他,次子从学堂回来也能帮上手,就想着进城寻个活计贴补家用,拜托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村正给留意着城中富贵人家里是否有适合的活计。
没多久,锦娘就被介绍到城中一处贵人宅邸,负责照顾宅邸里一位患了病的小姐,说是照顾,其实就是几人轮流跟着那小姐,不得离身,小姐若是发病,需得及时通知人唤大夫来,小姐日常的起居饮食,自有近身的侍女负责。
主家给的银钱十分丰厚,逢年过节银钱加倍,但要求自然也严格,那就是院中侍奉小姐的人除了必要的交流不得闲话,出了门不得将宅邸里的事情向外透露,对外只能说做帮工,其余的事一概不许多言,允许半个月归家一次,但必须当日走,次日归,若是次日未归,那主家不仅会将人辞退,还会去报官查验是否泄露了讯息。
锦娘一开始十分不习惯,因为家中有三个孩子,平日里嬉戏打闹不停,你追我赶,还时不时围着她七嘴八舌来告状,不夸张的说三个孩子凑在一起比一群鸭子都吵闹。
受雇的宅邸里禁止仆妇私下谈论无关的琐事,那贵族小姐受不了刺激,侍女们说话也都是轻声细语,很长一段时间锦娘都怀念着家中孩子们的热闹,好在主家每个月按时发工钱,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家中困境,前两年婆婆因自己常年不在家中操劳过度,卧病在床,也是靠着在贵人家做事攒下来的积蓄才能请大夫上门救治,女儿也十三四岁能接手家中大部分家务,锦娘原想着再继续做上三五年,先攒够女儿的陪嫁,这样也能从男方拿到一笔不菲的彩礼,给次子娶妻和幼子束脩就都有了着落。
但天不遂人愿,先是婆婆没熬过正月里的那场暴雪,夫妻俩手头的积蓄全用在给婆婆办葬礼和后续修缮家中房屋上,熬过这遭后,原本想着女儿嫁人还有两三年时间,趁着这期间再攒一攒她的陪嫁,这样女婿家也能多给彩礼。
谁知八岁的幼子正是撒野的年纪,夏日里贪凉,和同村的几个小子下水抓鱼,脑袋磕到了河底暗石,被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拖上岸时已经昏迷了过去,头部流血不止。
为此夫妻俩拿出所有积蓄请了城中大医馆的大夫,孩子是醒过来了,但有些痴傻,话也说不清楚,明明之前还是上山下河,眼神咕噜噜转的机灵孩子啊,锦娘心都碎了,可越是这时候,越是需要银钱,贵人这边的活计是万万不能停,上旬丈夫提议将长女许给隔壁村做童养媳,先收下一部分彩礼,这样能请大夫继续救小儿子。
锦娘心里手心手背都是肉,每每想起懂事辛苦的长女都格外自责愧疚,可小儿子的病情也拖不得,前前后后拉扯着她,眼看着就要到自己下旬回家探亲的日子,锦娘竟有些不敢回家。
步行回村的路上,锦娘愁绪满怀,神色迷茫,没有注意看路,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一人,见那人衣着不凡,锦娘忙低头致歉,只是那人伸手拦住锦娘,说了一句话,锦娘思考片刻后,便跟着他去了路旁茶歇处。
那人正是王府侍卫秦奋,茶歇里自是左右无人,“锦娘,我知你现在需要大笔银钱,也可以找人尽力救治你家小儿,你现下的燃眉之急,我都可以帮你解决,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对你而言,不会很为难。”
锦娘也不是没有警惕心,落座后将行囊抱在怀中,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子,男子也不催促,喝了一盏茶,耐心等着锦娘的回复。
锦娘见男子耐心等待,低头快速思索着,自己一个农户出身的妇人,能有什么能帮到这种贵人的呢?但对方提出可以帮自己解决银钱不足,并能救治小儿的痴傻,这对锦娘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天降菩萨。
思索片刻后,锦娘小心翼翼地开口:“贵人需要我做什么,我得和孩儿他爹商量下。”
秦奋不紧不慢地答道,“我需要你倒掉那位小姐日常所用汤药,或者想法子让她少喝些,那汤药喝多了会致人痴傻,我这也是在救那位小姐。此事你只能自己做决定,不能同任何人商议,否则,想想你的丈夫孩子。”
锦娘猛地抬头,眼前人居然知道自己在城中所做活计,秦奋平静开口:“你不必如此惊讶,做与不做,你只有一日的思考时间。明日回城,路过此间歇脚处,就得给我答复了。”
夜里,作弄一番后丈夫沉沉睡去,耳畔是天雷一般的鼾声,锦娘忍着身上不适没有起身清理,想起长女还懵懂稚嫩的眼神,幼子口边淌着的涎水,还有深深宅邸里眼神空洞却又偶尔大声哭笑的富家小姐,尽管十分疲乏,却依旧睁眼看着屋顶,毫无睡意,借着投进屋内的月光,还能看清顶上春日里新换的瓦片与周围深色的瓦片颜色不同。
叶秋声和叶莺坐在驶向侯府别院的马车上,叶莺闹着说叶秋声去年就说好姐们俩一道去的,结果不见人影,半个月后才归家,今年说什么都要陪她在山上住够半月,又说起濮阳长公主似乎有意安排陶乐去相看,但她有些害羞想来问问叶家姐妹如何应对这种场合。还有听说郡公府的那位神仙般的郭公子时常去春园楼找曲娘子听琴,张岚原本是不在意,因为那曲娘子相貌平平,结果郭项变本加厉,隔三差五就歇在春园楼里,虽说春园楼里来客多是饮酒听曲的,但架不住楼里的姑娘眼馋神仙一般的郭公子,也想试试将清俊高贵的神仙自云端拉下,共享凡尘之欢。
张岚前后去春园楼大闹了几次,被万年县尉带人压了下来没有闹大,听说张岚甚至松口愿意为曲娘子赎身,请郭项将曲娘子带回郡公府听琴,结果郭项大怒,拂袖而去,倒是曲娘子对张岚格外感激。
说到这里,叶家姐妹俩都好奇起来,张岚居然能同意为曲娘子赎身,照她的性子,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姐妹俩说了会京中闲话,叶莺打开随身携带的纹样盒,说打算绣个荷包,请叶秋声帮她选一选花纹样式,叶秋声看她言笑晏晏,眉梢飞扬,手中翻来挑去,最后在并蒂莲和平安竹纹样间左右犹豫,便抬眼求助于叶秋声。
叶秋声从叶莺腿边拾起黄莺鸟纹样放回盒中,不动声色试探道:“我记得,之前嘉木绣了一只黑枕黄莺的荷包,你很是喜爱,还说枕墨而眠的黄莺鸟简直就是你自己,怎么想起换个纹样?我看看,并蒂莲尚可,平安竹纹样多为男子所用,你要给二哥绣个荷包?”
叶莺睁大眼睛反驳,“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了,女子难不成就没有固直空贞之德?”
叶秋声笑着致歉,“是我的不是,低看了咱们莺莺,给你赔罪。”说罢抬手矮身行礼赔罪,被叶莺急忙拦住。
“我同姐姐说着玩的,姐姐如此大礼折煞我了。”叶莺说罢后靠在立枕上,神色羞涩不言,盯着手里的竹枝纹样上下翻转,似是要看出花来。
半晌后,才支支吾吾着从胸腔里挤出几个字,“其实姐姐说得没错,是给男子的,但不是二哥。”言罢,脑袋枕在膝间,双手抱膝,赌气一般,再不肯抬头说话。
叶秋声只是笑着看了眼叶莺羞窘的样子,并未开口追问是哪家儿郎,轻轻啜了两口清凉饮,心下叹息,马车里一时静悄悄。
叶莺埋头起来,见叶秋声并未追问或笑话,半晌,犹犹豫豫抬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悄悄瞄着叶秋声,“姐姐,你不问问是谁吗?”
“你若肯说,我自然愿意听,你若不愿,我何必为难你呢?总归你心里有数,别如上次那般伤害自己身体,多认识些青年才俊也没什么不好。”叶秋声还是没忍住,叮咛她莫要如上次那般生病受伤。
叶莺闻言抱紧叶秋声左臂,欣喜道:“我就知道姐姐最好”,靠在叶秋声肩上,伸手开始计划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信心满满,“选竹枝纹样,然后让嘉木帮我参详色泽布料,刚巧在别院这段时间有空闲,十天半月完成,应当不是难事。”
叶秋声轻笑着听叶莺的豪言壮语,没有戳穿。
杜氏、程氏携叶秋声、叶莺去拜见侯夫人叶秀雨,她既是长姐,又是侯府诰命夫人,几人见过礼后起身落座,自然而然谈起家中繁杂事务,以及儿女们的琐事,叶氏同杜氏、程氏说得正酣畅,见两个年轻姑娘神色耐不住,就招呼人来,“带两位表小姐去别馆看看有无要添置的东西,不得怠慢。”
又朝姐妹二人笑得慈祥道:“此处距离蓝田县近,从最东面引了汤泉过来,修建了两处室内汤池,春日里才修好,一直也没时间过来,你们两个去看看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就在此多留几日。”
姐妹俩行礼后欢欢喜喜往别馆去,三位长辈相视而笑,叶秀雨对两位弟妹颇多关怀,体谅二人操持家务,侍奉父亲教养子女辛苦,每年都会特意请二人来别院避暑,虽因着各种事由繁多,常常也就是小住三五日便回城,但还是格外感激这位长姐记挂着两妯娌。
闲话说着就说起儿女婚事,叶秋岳与高芳菲是已经过完大礼,婚书已定,只待请期,也就是择定成婚的具体日期,叶秀雨感慨,秋岳比自家大儿子争气多了,周丛最是年长,偏偏婚事毫无动静,愁煞人也。
杜氏自然开口宽慰几句,言称大公子和叶少京都是进取求上,满腹丘壑的好孩子,自然有其追求,儿女事不由人,秋岳与高小姐也是恰巧缘分到了,都是好孩子。
叶秀雨夸赞杜氏的好福气,顺口问起叶秋声和叶莺的亲事,家中父亲叶逢还是坚持不许她们相看定亲吗?
程氏有些心虚,接话抱怨不止,只道再过两三个月,叶秋声都该过十七岁生辰了,莺莺也不小了,姑娘家年华就那么两三年,再拖下去都是老姑娘了,纵使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该拘着孩子们的婚事。
叶秀雨笑着没接话,只跟着叹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且再等等看吧,就换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