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你如此冷静客观,毫无私心,大哥知道了该伤心的。”周择喃喃轻语。
“你说什么?”叶秋声偏头疑惑。
“你们俩自幼时就喜欢独自说悄悄话,怎么如今还这样子,观中道童来请大家去用斋饭。”周丛循着王素指示的方向找到了气氛有些微妙的两人,“这是说什么了?”
周择换上几分笑意,“没什么,表姐说我最近忙得不见人影,怪想念的。”
“过两日阿择陪母亲去别院避暑,秋声你和两位舅母,还有莺莺也一起同往,你们俩就有空闲说说话了。”周丛还是一贯的好兄长模样,自小的教养让他遮掩了眸底的黯然。
陇西郡主唐令仪用过斋饭,借口身体不适带着一双儿女坐上回程的马车,叶秀雨的马车则是就近直接驶向侯府的别院,走之前她还不忘嘱咐叶秋声,往年她和莺莺住的屋舍已经着人清扫收拾过了,过两日记得和杜氏、程氏来别院小住,言罢,唤了周丛陪她去别院,留下周择陪同叶秋声唐观复二人在观中继续游玩。
周丛原本想向母亲开口说自己留下一同游玩时,抬眼对上母亲担忧的神色和宽慰的浅笑,喉间一紧,想要留下的话咽下去,挤出一个笑来回应示意母亲不必担忧,才转头同三人道别。
陇西郡主心疼儿子王素顶着烈日骑马陪护在马车一侧,就让他不必陪护在侧,当心中暑,快马回城,自己则和女儿王晴元在放置了冰盆的马车里,身侧又有婢子打扇,饮着凉饮,不算难熬。
王晴元看自家母亲短短一刻钟内已经饮了三盏蜂蜜蔗糖奶,出言劝阻:“大夫专门叮咛过,这蜂蜜蔗糖奶虽好,但母亲您不可多用,这一刻钟内您就饮了三盏。”
蜂蜜蔗糖奶是骆驼奶煮沸后放置常温,再加入昂贵的蜂蜜蔗糖及应季的可食花瓣搅拌成粘稠的膏状,夏日喝之前加入冰凉的山泉水冲开,保留原有的甜味奶味,却又清爽宜人,只是陇西郡主常喝的蜂蜜蔗糖奶,比寻常富贵人家加了更多的蔗糖和蜂蜜,毕竟这两样珍稀昂贵,寻常人家就算再喜爱,也寻不来更多。
“你这年纪不大,操心程度得倒是快赶上柔娘了。”柔娘是陇西郡主自小就跟在身边的侍女,后来郡主嫁人她也跟着,一直近身侍奉,忠诚可靠,一直以郡主本人的身体和利益为先。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整日里被人麻烦着去御前帮那群老头子解围,一点出门游玩的闲暇时间都没有,如今一日闲过一日,反倒是怀念起以前。”唐令仪盯着空空如也的杯盏,莫名觉得心下涌起一阵接一阵空虚,只有源源不断的糖水才能填满,不然怎么会怀念起少女时期的忙碌。
“那壁画,好看吗?”唐令仪收回倦怠的双眼,少女的双眼总是盛满水一般清可见底,像汩汩冒水的泉眼,而自己的双眼,看到再美的景色都蒙着一层层的轻纱。
“气势恢弘,色彩绚丽,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作,只是在这终南山下的道观中,难以被更多的人看到,有些可惜。”王晴元有些遗憾佳作没有被更多的人看到。
“有什么好可惜的,三阳观到底是高祖亲封的国观,陛下又好修仙问道,已经是百年难逢的好际遇了,自诩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人何止千万,区区一幅壁画,机会已经胜过太多人了。我儿,当时机来临时,千万要抓紧不放,今日相处下来,你觉得周家那小子如何?
唐令仪似有所指的一番话,让王晴元捉摸不定,实话实说道:“周将军不愧是京中世家子弟中的翘楚人物,家世、性情及未来仕途,都是上上者。”
“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你觉得他怎么样?”唐令仪看着女儿还有些懵懂的双眼,叹口气,“同他相看的是你,你首先得说说你的感受和想法。”
“女儿觉得他虽有些古板严厉,但性情温和,爱护手足,今日来之前还专门用心做了功课,确实是值得信赖的人。”
“罢了,只是相看半日,也不急着下定论,来日方长,且慢慢熟悉着。虽说周丛出手相助救的人是王蕴,她年岁上虽不及你,但鬼灵精的心思随她母亲,她打得什么算盘我心里有数,一方面为了国公府的名声,更重要的是,周丛确实是难得的好儿郎,所以直接将错就错。”
“都是国公府的孩子,平日里旁的吃穿用度上,她想要精贵一些就罢了,但选夫婿不同,关系到你下半辈子的人生大事,我绝对不允许她在这事上越过你,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吗?”唐令仪眸中闪过一丝厉色,王蕴的那点小心思她一看就明白,懒得同后辈计较,真当这个郡主是好言好语哄人得来的。
“女儿明白,多谢母亲。”王晴元确实有些看不上王蕴对其他人莫名其妙的恶意,但为着楚国公府的名声也没有戳破她,如今母亲心里有数就好。
王晴元迟疑着,又开口说道:“今日还遇到了魏王殿下和叶三小姐,叶三小姐是周夫人的侄女,周将军的表妹。”
“嗯,正殿的时候我同周夫人也撞见他们了,也说来看壁画,他们熟识?”比起叶秋声,唐令仪对唐观复显然更好奇些。
“应是熟识的,不过殿下与周将军一向要好,叶三小姐是周将军的表妹,熟识也不奇怪。”王晴元没有说起自己亲眼所见两人相处时过于亲密的事,第一次是不小心窥到,第二次是看到两人背影,好像无论如何,说出去都有些失礼。
“先太子以前是长在宫中的异类,明明出身高贵,却总喜欢结交一些无名无姓的寒门之士,京中勋贵里鲜少有能入他眼的,没想到他养出来的老五却是深谙京中生存之道,可惜,势单力薄了些。日后遇上了如平常一般即可,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将来怎么样,还尚未可知。”唐令仪兴致缺缺,面色乏困,掩口轻道,“我有些倦了,眯上一会儿,你好好想想为娘刚才的话。”
终南山下侯府别院里,叶秀雨下了马车往主院去,看周丛的眉宇间的郁色散去,恢复如常,只是晒得满面通红,汗流不止,唤了人带他先去更衣梳洗,让他稍后再来主院说说话。
等待间隙,叶秀雨在习习凉风中叹了口气,周丛这孩子自小就聪慧刻苦,性情温和,让人无比省心,再后来有了周择,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小儿子身上,加上周择惯会讨巧卖乖,嘴甜心活,自然更贴心些。
等长子后来去了军中历练,亲身上过战场后,母子间似乎隔得有些远了,他日常晨昏定省倒是没落下,但说起什么贴心话是万万没有的。但自己并非眼瞎耳聋,长子的心思就算隐秘,再遮遮掩掩,又如何能瞒过身为母亲的自己呢。
周丛换了身清爽的圆领袍踏进厅堂,有婢子奉上清凉饮,看着母亲柔软的目光,周丛安抚一笑,示意自己并没有中暑。
“楚国公府簪缨世家,礼仪相传,养出来的女郎也是知书达理,端庄聪慧,我瞧着王小姐不错,你觉得呢?”叶秀雨吩咐人将庄子上送来的甜杏拿出来,给周丛尝尝味道。
周丛顿了下,放下手里的清凉饮,笑着说道:“母亲,父亲应当同您说过,此次相看只是碍于情面,双方走个过场,不会有什么后续。”
“话虽如此,若两家结成秦晋之好,也是美事一桩。若说是国公府那位王蕴小姐我自然不同意,可这位王晴元小姐是顶顶好的女郎,我瞧着也舒心,何不顺水推舟多熟络熟络呢?”叶秀雨还是温言相劝。
“瞧瞧,这才短短半日不到,母亲就替王小姐说上话了。”周丛笑着暗示周氏偏心眼,又补上了一句,“况且,结亲不仅是两家的事,母亲总得问问我的想法吧。”
叶秀雨收了笑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似是反应过来自己有些严肃,缓了缓语气,“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想法。”
“儿私以为,婚姻大事并非仅仅结两姓之好,也是为儿子寻一终身相伴的妻子。二十加冠,六十花甲,谁能料到中间四十载如何跌宕起伏,如此漫长的时光里,总该容得下儿子的一点私心吧。”周丛压着从胸腔泛起的苦涩和痛意,叹息着恳求着母亲,神色切切。
看着显露脆弱之色的儿子,叶秀雨面露不忍,“我只是担心,你的私心埋得太深,又不肯轻易说出口,久而久之,连你自己都认为那点私心不重要了,如今——”,不忍点破周丛心内的那一点幻想,“你去年送给秋声的生辰礼,有没有告诉过她,是你亲笔所著?你不是一直想要送她一对红宝石发簪,还专门求我留了上好的原石出来,想好送什么样式了吗?”
周丛闻言,朝着母亲虚虚一笑,眸中盛了细碎的水光。
“好孩子,”叶秀雨抬手抚在周丛发上,怜惜道,“你的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母亲呢?”
“井水冰凉,你想吃哪个指给我,我捞起来给你。”叶秋声伸手自水中划过,池水沁湿了腕间红绳,愈发鲜艳。
三人在观中后山下一处井水池边,观中将井里的水打上来引到一旁池中,放了好些个沁凉的瓜果,浮瓜沉李,色彩纷呈,夏日乐趣,不外如是。
叶秋声弯腰伸手自水池上划过,唐观复只当她想尝尝池中的瓜果,伸手拦下,笑着问她选哪个,不远处,周择坐在石凳上双手抱臂,对着献殷勤的唐观复怒目而视。
轻轻甩去手上沾染的水珠,叶秋声轻笑着道:“我在想,你为何会选在今日邀我来三阳观,又执拗着要我戴上这玉坠子,殿下有何打算,需要我配合演戏,不妨直说,何苦瞒着我呢。”
唐观复伸向池中的手顿住,“怎么会,我能有什么打算,只是恰巧听二公子说,周将军今日与楚国公府的小姐在此相看,有些好奇,就邀你同行,谁知郡主和周夫人也在。”
“是吗?”叶秋声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探池底的瓜果,唐观复看她动作,伸手虚虚揽在她腰间,防止落水,叶秋声没费什么力气,捞了眼前沉在池底的朱李,上来后握在指间来回端详。
“自然,不信你问二公子。”唐观复收回了手,朝身后的周择扬唇一笑。
周择见状狠狠瞪了唐观复一眼,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心里暗骂此人无耻至极。
叶秋声将熟透的紫红李子随手放在唐观复掌中,起身走到周择面前,石凳上落座,问起神枢真人的事,“你之前上天然峰,没发现什么异常吗?”
“据往年接这位国师返京的禁卫所言,运气好也得候上个七八日,运气不好他甚至不露面潜座下童子就将人打发了,猜猜今年我们用了几日?算上来回车程才五日。而且回宫后又很快施展手段使得陛下能安眠整夜,如今圣元真君都得往后稍稍,国师才是陛下第一信重之人。”
“要说异常吧,他修行那处没什么守卫,除了他的道童和本地山下送五谷果蔬的村民可以在晨昏时分进入,其他时间,明令禁止闲人擅闯,他有陛下特许,还真能这么下令。”
“我这不是回来后就待在大营里没抽出身来,正打算趁着这次别院消暑,抽处时间再去天然峰一探究竟。”周择一口气说完,抬眼瞥了眼池边的唐观复,一点没遮掩,阴阳怪气大声道,好教池边的唐观复也听到,“表姐啊,咱们这位殿下,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当心别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唐观复闻言转过头来,抬手朝说话的二人挥了挥手中红李,笑得温良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