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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杀机显现

几日后的夜间,雾风已经歇息,裁红为叶秋声挽好长发,看着她安置在榻上,回忆着这几日雾风的行踪轨迹,悄声说道:“小姐,我观察了雾风好几日,她日常做事侍奉还算用心,似乎并没有可疑之处。”

叶秋声点了点头,与自己的猜测符合,示意裁红也早点歇息。

裁红转身绕到案前,打算熄了烛火再离开,被叶秋声出声制止,就这样放任烛火彻夜燃烧。

叶秋声眯着眼睛,烛火影影绰绰,朦胧不清,也许会有助于入眠。

夜里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快过一阵的心悸惊醒,叶秋声皱眉把着自己脉搏,又急又吵,一跳接着一跳,犹如擂鼓不停,暗夜里太过吵闹,震得耳膜生疼,浑身大汗淋漓,格外疲惫。

等待了许久才稍稍平息,叶秋声心下明白,不能再拖了。

待到七夕佳节,赵仲常照例为唐生化诊过脉,斟酌着减了两味药,自有药童取了药方抄录、取药、煎药,待唐生化服下汤药休息时,叶秋声送赵仲常出殿,言明所求。

赵仲常倒也欣然点头,示意叶秋声伸手,抚着胡须就当场摸起脉来,不一会儿,抚着胡须的手慢了下来,闭目凝神,细细体会指下脉象变化。

“换另外一只手。”赵仲常抚着胡须的手停住,开口提醒。

之后又换着左右手来回号脉,赵仲常神色凝重,眉间略有疑惑,开口问道:“叶舍人近日用过其他汤药吗?”

叶秋声摇头否认。

赵仲常眉头皱起,解释道:“按说你的症状是心肾皆虚,水火不济,多是思虑过度、耗伤心阴所致,有些像陛下心肾皆虚前期的症状。可你的脉象又柔和有力,不浮不沉,还算康健,奇了怪哉。”

先前一直觉得似曾相识的感觉,终于再次浮现,脑中警铃应声而响:是了,和陛下去年的症状太过相似。

叶秋声见左右无人,顾不得求问可有医治之法,意有所指道:“赵御医,我向来敬佩您老求真务实的医者之心,若是依您所言,待我到了陛下的年纪,卧榻久病,年老体衰,是不是脉象就更像心肾两虚了?”

赵仲常闻言猛得睁开双眼,眸中划过一缕慌乱,抬手告辞,匆匆离去。

待夜幕降临,叶秋声借着月光回内舍,路过一处凉亭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忍不住驻足观看。

亭内一侧草坪上,有七八位低阶女官和宫女们身着五色衣裙,借着院中石桌为香案,桌上供奉有香烛瓜果,几人拜月祈求,神色虔诚,原来今日是七夕啊。

自圣人重病后,皇城中严禁丝竹管乐宴饮作乐,以免招来厄神巡游,冲撞宫廷禁地和天子圣体。

拜月乞巧后,宫女们纷纷取出九孔针、五色线,悄声耳语,默契地对月穿针引线。

一黄衣女子在斗巧中获胜,神色激动,又顾忌着不能大声喝彩庆贺,周围宫女纷纷以手势动作送上庆贺,那获胜女子抬手捂嘴,按捺着心下喜悦,双眸弯弯如星河一般,熠熠生辉。

数丈之外的叶秋声也被她们喜悦的情绪感染,眸中不禁泛起点点笑意,唇角轻扬。

忆起去年七夕,与唐观复同游鄠县,良人佳时,如今却只能与脚下孤影相望成双,恍如隔世。

叶秋声不欲惊扰私下偷偷拜月乞巧的宫女们,绕道踩着自己的影子回了内舍。

过了三日,赵仲常私下无人处给了叶秋声一个瓷瓶,言称初步判断她的症状系中毒所致,瓷瓶中的药丸可有效缓解心悸症状,但并非解药,至于到底是何毒物他还需要时间甄选辨别,若是能找出下毒之人,问出是何毒物,才能制出对症的解药。

送完解药,赵仲常回到尚药局,以循症制药为名,翻阅起当今圣人近五年的脉案记录。

月上中天时,赵仲常才颤颤巍巍地回到自己在宫中值夜时的住所,关起房门,走回榻上时被室内台阶绊了一下,当即瘫倒在地,再无气力支撑。

他满面涕泪,三年啊,陛下中毒至少三年了,枉他自负医药双绝,治病救人,兢兢业业,方成奉御之首,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让人钻了空子,有负天子深恩,更是半生之耻,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赵仲常痛心激愤之下,当即昏厥过去。

叶秋声再次见到赵仲常时,观他神色灰败,双目无神,于是送人至殿外,福身轻声开口:“还未谢过赵御医宽仁赠药,我夜里心悸的症状好多了。您是奉御之首,圣人康健、江山社稷系于您一身,再退一步,虽然我官低位卑,远比不上天家贵胄,但求生之意不亚于分毫,盼您保重己身,救我性命。”

赵仲常被她眸中求生之意唤回几分神志,神色松动,半晌,长叹一声,出言宽慰:“叶舍人玲珑心窍,人分高低贵贱,但生老病死不分,能多救一人,就没有枉费老夫的一身医术,受教了。”

叶秋声再次辗转难眠时,见窗外皎然,穿衣起身,行至院内,月盈如盘,如水冰凉,驱散了白日里的燥热之气。

观今夜月相,已经十四日了啊,也是文贞皇后的忌辰,不知身在皇陵的唐观复,此时此刻,是否也望着同一轮圆月?

院门“啪——”一声被大力推开,叶秋声心猛地震了一下,身体抖了两抖,偏头看过去。

闯进的内侍见她人就在院内,只愣了一瞬,四五人很快一拥而上,不等她挣扎反抗就被捂紧口鼻,带出了院子。

被带到立政殿时,叶秋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殿内,冯贵妃一身缟素,神色张狂又阴凉,李殷候在她身后一侧,而天子卧榻之前跪着两个宫女,低伏在地,瑟瑟发抖。

叶秋声被押至榻前,只见榻上的唐生化双目紧闭,面色青白,生死不明。

榻边案几及地上绒毯凌乱不堪,一侧还有打翻的莲花金盏,里面仍有残存的黑色药汁,而绒毯上的药汁已经浸入毯中,一团暗色,恶臭难闻。

“叶舍人,你惯会察言观色,深知陛下心意,不知此时此刻,陛下又有何旨意呢?哈哈哈哈……”

冯贵妃面有得色,开口嘲讽,看叶秋声一脸呆滞的模样,心下甚是满意。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冯贵妃她并不在意叶秋声会不会回答,自顾自地开口:“是文贞皇后的忌辰,也是本宫特意为你选的日子,什么凤鸟天命,母仪天下?凭你也配!我心心念念了十余年的皇后之位,居然抵不过一句天命所在,真是可笑至极。”

冯贵妃轻蔑地扫了一眼榻上的天子,慢悠悠挑起叶秋声的下巴,开口讥讽:“你除了比本宫生得年轻貌美些,又胜在哪里?一个被妇人生子吓住的区区废物,还妄想踩着本宫登上后位,白日做梦。”

她染过蔻丹的甲尖自叶秋声面颊划过,冰凉如刃,似乎要划透自己面皮,直达血肉。

“将她松绑开来。”一侧的内侍上前将麻绳和布巾从叶秋声身上卸下。

“呐,书案上就是陛下的遗诏,叶舍人聪慧至此,不会想不到本宫想要什么吧。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宫向来又怜惜美人,若是还想要你那双画敕拟旨的手,就乖乖去写,否则……”

冯贵妃未出口的话,让叶秋声打了一个寒颤。

“大胆冯氏,你胆敢如此!鸩杀天子,罪同谋反,明日朝臣入宫一看便知,伪造遗诏,妄图颠覆江山,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叶秋声心一横,厉声质问,此时此刻,一路惊惶不安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鸩杀天子?怎么会呢,本宫只是心忧陛下,来立政殿侍疾探望,谁知宫人失职,陛下病体难支,弥留之际,只能匆匆留下一份传位于赵王的遗诏,便龙驭宾天了。天亮后,凭借大行皇帝遗诏,本宫就是全天下最是尊重无双的皇太后,谁敢置喙!”

她偏头狠狠瞪向叶秋声,“不然你以为本宫为何会留你至此?当然是需要叶舍人你亲自执笔,写下这最重要的遗诏了。”

楚国公府厅堂中,王越神色淡淡,心中却是生了送客之意,与赵仲常聊了近半个时辰,这人还在顾左右而言其他,迟迟不肯道明来意。

“赵御医也是陛下跟前的老人了,究竟何事支支吾吾,无法直言呢?”

“国公爷,国公爷!皇城异变!魏王率两卫直入皇城,进宫往立政殿去了!”

“什么?魏王殿下不是在皇陵祭拜!”

王越猛地起身,再想到今日上门拜访的赵仲常格外异常,目露凶光,杀意尽显:“魏王遣你来拖住我?”

赵仲常闻言,吓得慌乱起身,连连摆手否认,“下官没有!下官是有要事……”

不等赵仲常开口解释,此次登门,确实是有要事禀告,对面王越已经大步流星向外奔去,与侍卫的交谈声传进赵仲常耳中。

“备马,去皇城。周丛呢?”

“周将军他随魏王殿下进宫了!”

王越脚步不停,当即吩咐道:“立刻去请安定侯入宫,还有赵王,几位丞相,要快!”

宫内,周丛身先士卒,持刀近身,将立政殿前廊下卫兵斩杀以后,抬眼四望,殿前已全是今夜随唐观复和他入宫的卫兵。

唐观复在卫兵团团拱卫下,神色清明,大步朝立政殿靠近。

抬手抹去脸上血痕,周丛一把推开立政殿正殿大门,等待魏王入内。

然后就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两三侍从用明黄绸布绞在叶秋声脖颈处,见他推门而入,惊慌之下手上愈发用力,而叶秋声面色涨红,意识涣散,双手无力垂下,危在旦夕。

周丛来不及思考,已经抬手将手中长刀掷了出去,殿内两人命丧当场。

剩余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要逃命,随后一只羽箭直插其后背,穿胸而过,来不及看清是谁,便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秋声,秋声!醒一醒!”

周丛将倒在地上的叶秋声抱起,大声疾呼。

唐观复甫一踏进殿中,就看到这副场景,来不及观察殿内情形,匆忙快步上前。

他自周丛手中将叶秋声小心揽进怀里,接连呼唤,一旁周丛出声提醒,才伸手哆嗦着探了探她的鼻息。

怀中叶秋声气息微弱,如羽轻拂,但于唐观复而言,不亚于天崩地裂前的万千祈求,终于得见神迹。

这才环视殿内四周,问起周丛究竟到底是何缘由。

周丛双手还维持着抱人的动作,怅然若失。

他起身后敛神,摇了摇头,“进来就看到这样,所幸来得及时,堪堪将人救下。殿内众人已被制住,殿下可着人细细审过,兹事体大,我先去宫门口拖延诸位大人。”

“咳咳咳……咳咳……”

空气重新涌入胸腔,叶秋声意识慢慢回笼,有疼痛自喉管处传来,灼热痛痒。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唐观复喜极而泣,面颊紧紧贴在叶秋声额头,生出无限后怕和庆幸,不敢想若是今晚没有入宫,甚至若是晚上半刻,抱着怀中人,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时安?”

叶秋声还当尚在梦中,不敢置信,抬手抚上唐观复面颊,有湿意沾染掌心,这才意识到是现实。

唐观复抓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面上,眸中含泪,无限依恋,急忙开口:“我在,我在的,没事了,你先别说话。”

“你——”

叶秋声刚想开口问他为何会出现在宫中,想起冯贵妃所为,挣扎着起身,边抬手推搡着唐观复,指着床榻方向。

“陛下!去看陛下。”

“没事了,没事了,不重要,你先缓一缓。”

唐观复将人抱起送至偏殿榻上,柔声嘱咐:“你先歇会,我让人去请陈先生入宫,稍后几位丞相也会入宫,陛下是生是死不重要,你且安心。”

留了秦奋守在偏殿,唐观复起身回到殿中。

单骏入殿时干净利落的一箭,眸中未消散的战意,刃上沾染的浓稠血色,让他很快将立政殿里发生的前因后果问了个清楚,详尽禀告给了唐观复。

好消息是,天子还活着,但也与死无异。

唐观复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唐生化,坐在榻前不远处,幽幽开口:“去把遗诏拿来本王瞧瞧。”

他抬手摊开伪造的遗诏,快速扫过一遍,低声念念有词:“册立叶氏为充媛,着其殉葬,忠心不二,死生侍奉?”

“冯氏啊冯氏,你真该死啊!去取火盆来。”

这夏日里,单骏也不知去何处寻个火盆,干脆寻了个鎏金铜盆,随后塞了几本经书进去,浇了火油在上面,送到唐观复面前。

唐观复看也不看,抬手将命叶秋声殉葬的诏书扔进盆中。

来回拨弄,好让那伪诏燃烧殆尽,火舌数次舔舐着唐观复手指,他却恍若无觉,胸前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后知后觉想到:亲手写下殉葬诏书,随后又命悬一线,秋声她当时该有多绝望。

“殿下,那份命赵王承继大统的遗诏,不一起烧掉吗?”单骏扫过一眼另外一份遗诏。

“留着有大用,陛下还没驾崩呢,算哪门子遗诏。”唐观复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