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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身在局中

进入了六月里,热气蒸腾,潮湿闷热,朝中同样纷乱无序,令人无法静下心来。

那日众臣发现唐生化可以通过眨眼示意后,最后众人商议后,再请示过天子,解除了赵王唐遇的监国之权,由中书舍人和门下侍郎每日就紧要国事轮流前往立政殿请示唐生化。

叶秋声一面忧心石尚宫是否将有关龙体重疾的脉案记录送了出去,一面每日看着中书门下的官员们躬身候在榻前,依照唐生化艰难地眨眼发号施令。

说来也是可笑,昔日求仙问道以致皇权旁落的圣人天子,居然在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的情形下,依旧不肯指派皇子监国,哪怕只余一双眼睛,也要紧紧死盯着帝国的权柄,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仿佛传说中拼着性命守着物华天宝的贪婪猛兽。

如此七八日后,随着唐生化能一字一句,蹦出单音节的字节时,叶秋声也通过察言观色,将唐生化的心思猜出个七七八八。

“陛下的意思是无论是再立东宫还是皇子监国均搁置再议,勿要再提。”

“唔。”唐生化自喉间发出一声肯定。

“刘相,陛下的意思是此事就依田侍郎奏章所言,据实照办即可。”

唐生化艰难地点了点头,抽着眼看向右相刘仆射,刘肖神色委顿,不敢再言。

“魏给事,陛下好奇,您为何封还这道擢升周丛为雍州府少尹的诏令?”

郑卫成上前一步,“陛下,‘封奏不便之制敕,驳正违理之刑狱’乃是给事中职责所在,雍州府辖长安、万年两京县及二十余余畿县,京畿要地,干系重大,少尹虽不如府尹那般需要尚书省任职经历,也绝非禁卫中郎将所能胜任。周将军尽忠职守,勇猛杀敌,陛下嘉奖赐赏乃是常情,但少尹一职,实在不宜如此草率。”

叶秋声看过唐生化神色,清了清嗓子,传达天子的示意:“陛下的意思是,他就要明明白白地嘉奖忠心能干之人,周将军舍命斩杀叛逆,为众人拖延时间,忠义无双,堪为公侯。故,还请郑侍中钤印。”

“尔一介女流,竟敢借陛下之口,参议国事,当真放肆!”有一给事中张口大声呵斥。

叶秋声躬身退至一侧,那人犹面色嫌恶,满脸不屑,却正正对上神色不虞的唐生化,急急叩首请罪。

午后叶秋声前往舍人院,却不知郑卫成如何说服了天子,以为了使周将军安心养伤,免于案牍分神为由,此诏令暂且搁置。

待五月月底,叶秋岳大婚前,叶秋声以内舍人的名义送去祝贺,一并附上贺词文书。

只是不知是混在奏折里区分的小吏没留意,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总之,大婚那日,竟是以宫中的名义派遣了内侍到场,送上贺礼,唱诵贺词。

外人看着是天家恩宠无上荣光,但叶家与高家长辈心中俱是喜忧参半,忐忑不已,新人叶秋岳和高芳菲夫妇也是一脸茫然。

那内侍宣读完贺词,一脸喜色地恭贺过两家及新人,不似作伪,杜氏遣人送上喜盒,内侍才慢悠悠地转身回宫交差,宾客也只当做君恩浩荡、体恤臣下的插曲。

唐观复看完全程却皱起了眉头,心中担忧不已,开始反省起来:解了叶秋声的禁足,是不是将她推向了漩涡更深处,从而使得她在宫中的处境更为艰难?

临近小暑,季夏时节,雨热同期,午后常有雷暴天气,雷鸣电闪,狂风大作,伴随着暴雨如注或冰雹砸下,很快又万里无云,消散无踪。

唐观复在东宫祭祀过豫明太子后,骑马赶到城郊村尾的一处农家时,正逢天不作美,风雨大作,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他也不心急,命秦奋在瓦房内起了火堆,慢悠悠烘烤起随身衣物。

经过两个月如熬鹰一般的心理战术,借着沅陵王谋反之乱被秦奋掳走的承恩伯郑充,已经过了战战兢兢惊惧不已,稍微风吹草动便绷紧神经的阶段,如今满目灰败,双目无神,毫无反抗逃跑的意思。

衣袍烘干时,屋外云散日出,炎炎烈日拼命蒸腾着方才被打湿的田地和积了水的水洼。

唐观复理了理烘干的衣袍,悠悠站在郑充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郑充被被牢牢绑缚在房中梁柱上,耷拉的眼皮遮不住他上挑的眼神,看过一眼后,认出是魏王,神色有丝丝松动,很快就垂眼偏头看着角落处凌乱的麦秆。

“不好奇嘛,承恩伯,本王千辛万苦将你掳来此地,可不是为了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唐观复面上笑得和煦,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承恩伯充耳不闻,仿佛室内仅他一人一般,完全无视了唐观复。

见郑充突然硬气了起来,唐观复好整以暇猜测:“法华寺那个刺客是你指使的吧,事后也是你派人将他在狱中灭口。听闻我要回京便迫不及待地下手,你在怕什么呢,嗯?”

郑充扯了扯唇角,盯着角落但眼神放空:“殿下不都从我那逆女口中得知真相了吗?”

“那么承恩伯,你是从哪里生出的熊心豹子胆,竟敢冒着诛杀九族的风险,去毒害东宫呢?”唐观复出言喝道。

郑充终于将目光移回眼前的魏王身上,与当年豫明太子如出一辙的气质,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

良久,低头看着地上的土尘,喃喃自语重复道:“是啊,凝华与先太子两情相悦,我即将成为东宫岳丈,为什么要冒着诛杀九族的危险去毒害太子呢?”

他将目光移回唐观复身上,轻嗤两声,目光如刀般锋利:“自然是有人授意!”

唐观复几步上前紧紧攥着郑充的前襟,几乎将人整个提起来,咬牙切齿道:“是谁!”

“哈哈哈……咳咳……枉你如此大费周章,一路追查,距离真相一步之遥时,你竟然怕了哈哈哈……”

“这不可能!”唐观复眸中惊诧、无措、不可置信与痛意齐齐闪过。

“……有什么不可能,我父亲年纪轻轻,救驾而亡,就只换来区区一个承恩伯爵位,天家凉薄,向来如此,而你的父亲,当今天子,更是其中佼佼者。”

“是他在三清殿中,似笑非笑地提起太子锐意进取,英武不凡,远胜于他当年,也是他太子薨逝后,将凝华送回府中抹去了一切痕迹,不然你以为区区伯府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吗?”

“是你贪图荣华富贵会错了意,那是大哥,他不会如此罔顾人伦。”唐观复无法接受郑充的说法,急急辩解道。

“是吗?看来殿下完全不了解你的父亲呀,他视皇位权柄如禁脔一般,绝不容忍任何人染指,看似修道问仙,追求长生,也不过是借着国师收拢君权,打压权臣,偏偏还想要个好名声,哈哈哈,人人都只是他手中使得顺畅的刀罢了,你也不会例外。”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留着承恩伯府呢?”

“自然是因为,每每看到我,他就能想起除去太子、大权在握的痛快。他的皇位来自于冯太后施舍,好容易熬死了冯太后,又多了一个东宫,费力除去后,怎能不沾沾自喜、反复回味?”

郑充面有得色,大仇得报一般继续补充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怀疑已经种下,你们父子也难逃自相残杀,这就是报应!”

唐观复怔在原地,久久不言。

叶秋声睡在榻上,脑中想着明日要处理的折子,尽管夜已经很深了,依旧毫无困意。

想起白日里在立政殿时,脑中闪过一片空白,只想沉沉睡去的片刻,翻了个身,心下燥热,将薄被推到身侧仅用一角盖住腰腹部,闭眼努力进入睡梦。

却隐约听到外间有脚步声,睁眼迟疑着开口:“裁红,是你吗?”

无人应声。

“雾风?”

依旧无人应声。

可能是太累了产生了幻听吧,叶秋声心下安慰自己。

片刻后,脑中依旧觉得外间似是有声音窸窸窣窣,叶秋声掀了薄被,下榻跻着鞋走到外间,手持灯烛在室内转了一圈,没有人影,反而吵醒了沉睡的裁红。

“小姐,您找什么?”裁红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困意。

“没什么,你快睡吧。”

叶秋声吹熄了烛火,待眼睛适应黑夜后,借着窗外月光回到了榻上,闭眼作入睡状,至于何时睡着的,大约自己也记不得。

许是天热惹人倦怠,叶秋声告了半日假,午后沉沉睡去,被裁红焦急唤醒时睡眼惺忪,还当出了什么大事。

裁红眸含担忧,柔声建议道:“小姐,我方才唤了你许久,这几日你夜里都睡不安稳,白日里又时常困顿,咱们请司药女官诊个脉好不好?”

“嗯,你先去沏壶茶来,让我想想。”

叶秋声心下迟疑不定,再迟钝也感觉到不对了,因公劳神吗,不太像,患病中毒的可能更大一些,若是患病还好一些,可若是中毒,是谁通过什么方式下毒的,这个毒只针对自己吗?

食饮?不对,晨昏和裁红她们一样在内舍用膳,午膳在立政殿更不可能;贴身衣物?都是裁红在打理可能性不大,那能是什么呢?

叶秋声闭目细想,脑中很快又闪过一片空白,有倦意自四肢百骸涌上,裁红塞了杯有些烫的热茶进手里,叶秋声才回过神来。

司药女官对这种白日嗜睡的情形倒是比较熟悉,通常有孕的妇人在前三个月会格外嗜睡,但对像叶秋声这般还有夜里难眠、凭空产生幻听的症状也无能为力,毕竟尚食局主要还是负责后宫妃嫔的疾病诊治,对疑难杂症并不擅长。

送走了女官,裁红拉着叶秋声的手,低声劝道:“小姐,不如问问尚药局的御医吧。”

“裁红,你说,会是谁,通过什么方式下毒呢?”

叶秋声喃喃自语,心下直觉约莫是中毒了,然后交待裁红:“这几日你留心些雾风,先从身边的人查起吧。”

果然,次日请尚药局的医佐号过脉后,医佐也很是奇怪,表示脉象摸着与常人无异,但症状却像是心肾不交,情志失调,叶秋声心里打了个突,这话听着似曾相识。

立政殿照旧在六月末收到了唐观复欲前往皇陵祭拜文贞皇后和豫明太子的陈情表,字字句句感人肺腑。

叶秋声看过后,迟迟未能下笔,良久,才用朱笔批示“准,节哀”。

收笔后她如梦初醒,这不该是陛下会有的态度,只好将错就错,塞回一堆奏章里。

折子送回唐观复手里,瞥过一眼奏表后,顿了下,他认出了叶秋声的笔迹。

“节哀”二字,完全是出于她对自己的担忧,而非皇帝对臣子的体恤,父亲对孩子的宽慰。

唐观复七月初便动身前往皇陵,来立政殿辞别唐生化时,叶秋声正手执朱笔,在唐生化含糊不清的“嗯啊”示意声中画敕,一声一声,短促又嘶哑,听得唐观复暗暗下定决心。

“陛下的意思是,魏王殿下恪守孝道,哀思不减,乃是人子典范,但为人臣子,该化追思为责任,承其风骨,以慰逝者。”

叶秋声依照唐生化的意思,说得更为委婉和妥帖。

唐观复自然是躬身受教,再三谢恩。

踏出殿外,日光灼灼,他偏要选在无遮挡处冒着烈日快步疾走,心下不安和激荡交织不停:秋声看起来更憔悴了,她究竟是怎么了?而我的父皇,如你所愿,我会好好告慰母亲和兄长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