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日后,叶秋声就被推至风口浪尖之上。
起先是门下主官郑卫成审核封驳时发现,奏章上的朱笔画敕并非出自天子之手,心生疑窦,亲自前往立政殿确认。
谁知竟当场撞见叶秋声正手执朱笔,批阅画敕,郑卫成不顾天子在测,当场呵斥、痛骂于她,并请求天子以“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窃权乱政”为缘由,当即罢黜叶秋声内舍人官职,投入大狱。
结果唐生化两三言轻松岔开话题,谈论起芒种将至,农忙时节,朝廷欲借芒种节气,为京中官员们放五日田假,要求官员们纷纷放下手中公牍事务,走进田里割麦晾晒,体验农桑之事,不忘立国之本。
郑卫成虽被唐生化的芒种田假带偏,但晚些时候越想越不对,因此联合朝中御史及门下常侍就此事纷纷上书谏言,一时间闹得朝野皆知。
唐观复自然也有所耳闻,心怀忧虑,入宫觐见多次,皆未撞见叶秋声在场,只得悻悻而归。
王府这几日正在为他的生辰做准备,华灯彩绸,烟火百戏,琳琅满目,热闹喧嚣。
而陈萱终于知道细娘精心打理的花草,是院内北边的几株萱草,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莫名隐秘的欢喜:殿下看重怜惜的花儿,是与自己同名的萱草呀。
不过欢喜之外,心中不免升起疑惑和好奇:萱草此花极易存活,也非珍稀花种,何需细娘每日亲自照看?
于是在细娘打理花木时,她借机上前搭话:“原来细娘你照料的是萱草啊,此花作药有凉血止血、镇静安神之效,又清丽亭亭,极具观赏价值,真好,和我的名字一样。”
细娘正躬身疏土,闻言一愣,抬头看着长得已有半人高,结出浅黄色花苞的茎杆,沉默着没有接话。
二十五日,府内从早热闹到黄昏,宾客如云,觥筹交错,丝竹管乐,舞步生风,可谓热闹非凡。
送走前来祝贺的宾客后,唐观复饮得多了,醉意熏人,抬头看着府内中庭,灯火如昼,星海如流,独独衬得他孤影徘徊不前,意兴阑珊。
毫无形象地坐在庭院里,唐观复痴痴看着夜风中摇曳生姿的萱草。
茎杆上今日盛开的花朵已然凋萎,但仍有接连不断的花茎疯狂抽长,花苞颤颤巍巍,明日还会有新的、浅黄色的花朵盛开。
低头轻笑一声,唐观复想起和叶秋声一起在鄠县度过的七夕佳节,明明灯火不如今日,繁华也不如今日,却依旧令人念念不忘至今。
次日,细娘便来到主院辞别,躬身行礼后开口:“多谢王爷这几个月的收留,如今您的萱草勃勃摇曳,重获生机,我的如意花坊也修缮完毕,重新开张,因此特意来向您辞别。”
唐观复点了点头,不忘送上祝愿:“多谢你的精心救治,花坊重开确实值得庆贺,那便祝你的花坊繁花常开,生意兴隆。”
细娘望着殿外萱草,面上泛起欣慰的浅笑,开口意有所指道:“世事如繁花,并非完全无可挽回,花坊有再建之日,萱草亦有重开之日。愿王爷忘忧解愁,得偿所愿,切莫辜负了送花之人的一片心意。”
初夏晨间,天光大亮,唐观复久立庭中,看着凉风中摇曳抖擞的浅黄色花朵,生机盎然,风姿挺立,想起叶秋声送花的初衷,低头微微一笑,心中满是思念。
此时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要立刻见到她。
不等唐观复入宫觐见,立政殿便有消息传至皇城中,昨夜陛下突然昏迷,仅有冯贵妃与李内侍在侧,陛下昏迷前下令将御前内舍人叶秋声禁足,由赵王代为监国,处理朝中事务,重大国事由李殷将奏章送至御前,无召不得面圣。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尤其是中书门下两位长官,拉着李殷就要强闯两仪门,被楚国公抬手拦下,示意二人稍安毋躁。
楚国公王越上前,命李殷将陛下昏迷前的动作,说话语气还有安排统统重复了一遍,详细问过是否有手令或旨意诏书后,放人离开。
待李殷走远,才沉声开口:“虽然不知陛下为何命赵王殿下监国,但口吻语气是陛下亲口下令无疑,二位大人不如耐心等上一两日。”
他抬头眯眼看着两仪门后的两仪殿,“若是两日后陛下仍未召见任何人,某自会随两位大人亲自面圣。”
叶秋声被禁足在女官内舍,虽然无法外出查探立政殿的消息,但内舍里一样有门路。
她从唐观复手中拿到印鉴后,就私下吩咐裁红或是使了钱财,或是以请教女红事务为由来探听消息,主要打探六局里哪位主事在宫中供职十五年以上,或者曾在中宫、东宫奉职。
次日,天色未明,叶秋声赶在寅时三刻守在内舍门前,与前往宫中各处的六局主事一一行礼问候,在与尚宫局石尚宫见礼时,不着痕迹地借着灯笼光亮,露出掌心印下的“上令”印鉴。
待看清石尚宫眼中的震惊后,叶秋声悄然松了一口气,虽然先前已经试探过两人,无功而返,但好歹,第三次是对的。
石尚宫午后便以身体不适告了假,叶秋声心怀忐忑地等到了未时,终于见到了独自一人闪进院内的石尚宫,她开口便是:“你听命于何人?”
尽管心下惴惴不安,叶秋声面上还是作胸有成竹模样,“尚宫既识得这印鉴,想必不难猜到吧。”
石蕊沉默片刻,开口直言:“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就算你手持印鉴,宫里也没有人会任你支使。”
叶秋声摇了摇头,上前握住石蕊的手,“尚宫想岔了,我没有要利用印鉴重新整顿后宫的意思,只需要您探听到立政殿内的消息,再传讯给宫外即可。”
石蕊撇开叶秋声的手,嗤笑一声:“舍人当立政殿是女官内舍吗,想进便进,想出便出,探听立政殿的消息,说得容易。”
叶秋声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尚宫在宫中多年,与殿中省尚药局应当有人相熟吧,毕竟人食五谷生百病,都会有求于医师。只需要您遣人前往尚药局,将探听到与陛下身体有关的消息传递给魏王殿下,我向您起誓,此印不会再有机会重见天日,不会再束缚任何人。”
见石蕊神色松动,叶秋声趁热打铁:“您如今已是尚宫主事,能冒险相见,可见当年承受过文贞皇后或东宫的恩情,只要您应下此事,无论将来结果如何,一旦事发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旁人。”
石蕊低头犹豫,想起了当年太液池里被捞起后,冷得瑟瑟发抖的自己,既惊慌又害怕,是路过的文贞皇后将她带回殿中,遣人烘干了她的衣物,还送了一碗葱姜水,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她送回去,只称是捡到了迷路的她,让宫中嬷嬷好生教导。
忆及旧恩,石蕊长叹一口气,看着对面殷切期盼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就当偿还那碗暖了自己半生的葱姜水吧。
石蕊走后,叶秋声后退几步瘫在座上,感觉到自己被裁红揽住轻轻拍着安抚,抬手拍了拍裁红的手臂,轻声开口:“裁红,多谢有你在。”
“我也知道暴露印鉴危险至极,可现下情形容不得我惜身自顾,但愿消息传达及时,你我能免于灾祸。”
叶秋声喃喃自语,私心里希望唐观复先前的准备能再早一些,再充分一些。
很快,再次一觉醒来就有嬷嬷负责守在叶秋声院前看守,禁止院内人员随意出入,衣物饮食俱需经过双人查验方可入内。
叶秋声在院内大发雷霆,怒斥无缘无故禁足官员有违大晋律法,质问是谁下的旨意,作出一副无可奈何、无能狂怒的样子,骂人力竭后又装模作样砸了好几个茶盏,心下实在庆幸昨日冒险一试。
二十八日清晨,楚国公王越、中书令林良烨、侍中郑卫成、宗正寺卿老陈王、魏王唐观复,另有御史台、六部官员齐齐候在立政殿外,求见陛下,看那架势,不见到唐生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殿内冯贵妃急得团团转,赵王也是无可奈何,虽然陛下有口谕由他代为监国,但他的旨意但凡下达,郑卫成着门下给事中一一有理有据地封还回去,旨意甚至出不了皇城,令人束手无策。
李殷开口解围:“下官觉得,可以请国师入宫一趟,既然合作,该是他展示诚意的时候了。再者,陛下如今口不能言,只要娘娘和殿下守口如瓶,谁又能知晓前因后果,一并归结于陛下服用丹药过量即可。娘娘以为如何?”
冯贵妃胡乱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依照李殷所言,一面请人去顺天监请神枢真人,一面请众人入殿面圣。
王越一马当先,绕过屏风就看到了榻上的唐生化,短短两三日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口眼歪斜,难以发声,整个人随意卧身榻上,榻前弥漫着一股龙脑香压也压不住的恶臭味道。
唐生化见到一众大臣,目眦欲裂,表情夸张,口中咿咿呀呀不成词句,四肢抽搐着抖动。
王越两行热泪凄然而下,又见身侧侍奉的御医并非往日里的赵仲常,当即强硬要求召御医赵仲常来为陛下诊脉,否则今日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留宿宫禁,护卫陛下。
赵仲常被传唤至立政殿前,还以为陛下这几日身体康健,免了例行诊脉,哪知竟看到陛下如今卧榻重病,口不能言,连连快步上前号脉。
一刻钟后,“陛下先前就有心肾两虚之脉象,本虚标实,血行瘀滞,应是受了刺激后,淤血与痰浊随逆乱之气上冲于脑,蒙于清窍,以致口眼歪斜,四肢麻木。”赵仲常耐心诊治过后,猜测着病因。
“可有办法医治?”林良烨急忙追问。
赵仲常犹豫着开口:“容下官与其他几位御医商议后用药,总体还是要扶正祛邪,攻补兼施,先请医佐代为施针。”
殿内除了赵仲常几人轻声商议外,便是唐生化的喘息声,夹杂着浓痰在喉管里的呼吸,一声一声折磨着众人,连身侧的冯贵妃,也随着他的呼吸,心悬在喉间。
“李……叶……”
唐生化咬紧牙关,自喉间生生挤出两个字,面目狰狞的模样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
“父皇,已遵照您的口谕将叶舍人禁足在内舍,您放心,不会再有人擅自画敕。”赵王唐遇忙遮挡在榻前,补充道。
唐观复见状同样扑在榻前,神**泣:“父皇,我是五郎啊父皇,您有何吩咐?我还记得,您先前同我说叶舍人虽行事逾矩但忠心不二,现下诸位朝中砥柱均在场,您若是允她继续做御前舍人,就眨一眨眼。”
赵王属实没料到,魏王这泫然欲泣的模样,一通孝心可嘉的哭诉下来,竟只为恢复叶舍人自由身,但转念一想,只怕叶舍人早就暗中投靠了魏王。
唐生化闻言,控制着面部肌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神色急切。
李殷冷冷看着榻前父子二人的互动,若有所思。
唐观复抬手拉林良烨上前,目露恳切:“林大人,叶舍人乃是您尚书省下属官员,不如由您亲自与父皇再确认一次。”
林良烨硬着头皮,在赵王与魏王的双重施压下,依照唐观复所言,与榻上陛下再次确认,确实是准予叶秋声解除禁足,御前来往自由。
谁知这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无量天尊,经贫道夜观天象,叶舍人身上凤鸟天命已尽数散去,完成了她拱卫帝星的使命,该是顺应天道,远离陛下。”
楚国公闻言大怒:“依照国师所言,先前天命加身时应册封叶舍人为皇后,如今天命散去便要远离陛下,怎么,我朝中宫废立竟如儿戏一般吗?你究竟是借着所谓天象蒙蔽陛下,妖言惑众,还是心怀叵测,另有图谋?”
“国公爷,您深受陛下信重,贫道也同样与陛下一同修行多年,如此说来,岂不是陛下也是纵容贫道妖言惑众的元凶?”陈枣巧舌如簧,一番辩驳直接将原因归结于榻上的陛下。
楚国公气得火冒三丈,却始终无法开口承认陈枣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