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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几多烦忧

端午时节,朝堂因春蒐兵变而引发的骚乱惊惧逐渐平息,君臣相聚在大明宫麟德殿前,观看禁卫马球赛,场中儿郎手持球仗,策马奔驰,个个身姿矫健,勇猛非常。

场上战况愈发激烈,两队或是勒马拦截,或是挥杆击球,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唐生化因着闷热异常的天气,眸中烦闷之色越发难耐,浑身似有蚁行一般,偏偏无处着落,按捺不住升腾起一阵一阵的焦躁。

“咚——”的一声闷响,案前盛满葡萄美酒的金制高足杯被他抬手挥落在地,落地处的波斯红毯上很快洇出一团暗红血色。

远处的马球赛场战至正酣,鼓声喧嚣,喝彩冲云,众人皆被吸引,无人注意到唐生化的失态,叶秋声和李殷一左一右,悄然上前,唐生化抖着手,在二人的搀扶下离开了主位。

唐观复自然注意到了,或者说他的目光全程都跟随在叶秋声左右,一举一动看得他目眦欲裂,右手紧紧握住手中瓷盏,垂眸掩去涌动的千般情绪,动也不动。

叶秋声看着李殷捧上一颗白色蜡丸,捏碎后是枣核大小的蜜金色丹药,唐生化甚至等不及内侍送上黄酒,空口吞服,神色极度渴望痴迷,双手兀自颤抖,叶秋声见状忙递上温水,唐生化囫囵咽下丹药后,才堪堪饮了两口水。

他满足地挥了挥手,二人默默退下,走出殿外,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不等宴饮结束,唐观复饮尽盏中菖蒲酒便早早离场,向内侍告罪称,时值端午,需前往庆国公府探望外祖,以尽孝道,群臣听闻纷纷点头,赞赏不已。

霍铮见唐观复神色有异,遣走周遭仆从,祖孙二人在室内密谈良久,案几两侧,唐观复眸含急色,眉宇间凝重深沉,霍铮却是悠闲饮茶,老神在在。

唐观复劝说良久,霍铮始终不肯表态,就在唐观复心生挫败之际,霍铮猛得偏头,朝外大喝一声:“谁?”

唐观复当即起身向外追去,门外左右长廊上皆无人影,但外祖父不会无的放矢,方才书房外一定有人窥探窃听。

霍铮不紧不慢地出了书房,立在庭中阶上,很快,管事就带着护卫押着府上侍妾秦芝,带到两人跟前。

秦芝犹自喊冤,激烈挣扎,还不呵斥押着她的护卫。

“我乃四郎生母,国公爷的爱妾,你们安敢如此待我?!”只是神色间有几分藏不住的色厉内荏。

待见到一脸了然、眸藏精光的霍铮,秦芝叫屈的声音才低下去,神色怯怯又讨好地开口:“老爷,我只是好心送些茶点给您和贵客,心下一片好意,绝无半点虚假。您瞧瞧,他们竟如此以下犯上地待我,这叫我日后如何在府上立足?”

霍铮上下打量着秦芝,毫无温度的眼神扫过强装镇定的秦芝,凉凉开口:“来人,取我手令,连夜送四郎回泗州,并将他交给大郎。就说四郎如今幡然醒悟,为光大霍家门楣,决定入伍军中,无论是镇压盗贼叛乱还是清剿山匪,他都愿意一往无前,奋勇杀敌。”

“嗷!”霍铮话音刚落,秦芝尖利的嗓音哭嚎出来,“老爷,四郎他是您亲生的孩儿啊,他自小体弱多病,送进军中岂不是——”

“噤声!”秦芝话未说完,就被霍铮毫不留情打断。

威吓之下,秦芝张着嘴却没有半点声音出来,眼睛瞪得大如荔枝,白肉间夹着一点黑色果核,似乎还未听懂国公爷话中意味。

“你若是还想再见这唯一的儿子,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出去,”霍铮叹了口气,“你就当从未生养过四郎罢。”

待听完霍铮的话,她才听懂,这个男人,三两句话,就已经安排了自己儿子的命运。

秦芝眼中升起惊惧绝望,面上涕泪横流,不敢置信般,挣扎着欲上前乞求。

只是,当霍铮毫无怜惜的眼神撇过一眼,秦芝便知此事绝无半分转圜余地,悔不当初,当场昏死了过去。

霍铮摆了摆手,让管家遵照他方才的吩咐去做,点了点秦芝身后的侍女,沉声命令:“待她醒来,把我方才说的话,再给她重复一遍。”

书房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仿佛方才那场意外,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插曲,唐观复却由此窥得了外祖父戎马倥偬、官场如战场的一隅。

“你今日来此,是一时激愤还是谋划已久,是心怀社稷还是私心作祟,好好问问你自己,霍家要搭上的,可不止一个儿子。”霍铮的话直直劈在唐观复头顶。

霍铮继续开口,语重心长道:“正是因为身居高位,才更要一言一行自制克己,否则身边的人都会被你所影响,你早已不是法华寺里默默无闻的皇子了,看看沅陵王的下场,回去好好想想罢。”

唐观复自回了王府,便如失了魂魄一般,思虑重重地坐在厅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严一宽开始只当他需要休息,待天色黯淡,府内灯火通明时,唐观复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匆忙唤了陈文征来看看。

陈文征向来觉得严一宽对殿下的身体太过紧张,诊了脉后也只是觉得情志过极,气机逆乱,短时间内情绪波动所致,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一旁的严一宽和陈萱,听到他的诊断干着急。

唐观复倦怠地挥了挥手,示意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跟随陈文征走出主院,陈萱回望主院灯火明亮,缓缓开口,语气幽邃:“小叔公,我觉得殿下同之前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文征偏头好奇。

“先前见他时,或是宫中宴饮,或是公主府赏花盛会,他看起来总是浅笑安然,性情温和的样子。但在王府这段日子,我见他眉宇间总是凝着解不开的结,心事重重,原来他也有烦心事啊。”

陈文征还当陈萱会说出什么惊人的发现,笑着附和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人生在世,几多烦忧,上至圣人,下至黎民,谁没有烦心事!”

陈萱轻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位小叔公醉心医术,淡于人情,同他说这些确实有些为难人了。

唐生化自宗正寺呈上的名单里左挑右选,看着都不甚满意,难得生出了几分天家父子情,心下觉得自家儿子顶顶好,打回礼部着其与宗正寺慎重再择。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奏章,李殷就捧着两三本画敕的送至唐生化面前。

唐生化随手翻了一本,略过奏章内容,反倒是盯着末尾处红色的“依奏”二字,神色不明。

良久,徐徐开口:“叶舍人,你这‘依奏’二字,若不是朕实实在在没写过,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朕亲笔所批。”

叶秋声心下咯噔一声,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行至殿中,下跪开口:“臣知罪。”

“哦?何罪之有。”唐生化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不欲使中书门下各位大人看出异常,自作主张仿写陛下笔迹,此为一罪;尽管陛下授意,但代为批阅画敕更是胆大妄为,未严守臣子本分,此为二罪。臣虽忠君之心不假,行事却有悖为臣之道,请陛下治罪。”

叶秋声伏地叩首,心下忐忑,以退为进,话是这么说,但有一半把握陛下不会治罪,身为天子,任谁也不想臣下知晓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批阅奏章。

“陛下,魏王殿下正候在殿外等您宣召呢。”李殷见势不妙,出声打圆场。

“宣他进来吧。”唐生化淡淡开口,好似完全忘记殿中叶秋声还在跪拜请罪,仍未起身。

唐观复踏进殿中,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当中的叶秋声,心下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心头,一颗心仿佛被虫蚁缠紧啃噬,垂眸敛目,躬身行礼问安。

叶秋声伏在殿中,听到身侧唐观复的声音,闭目吞咽,将口中不存在的苦意深深咽下。

唐观复起身后扬起笑意,温声开口:“不知叶舍人何处惹恼了父皇?说起来,沅陵王谋逆那日,还是叶舍人在昆明池上为大伙指明了生路,救了儿臣及一众侍从,还未曾谢过她大恩。”

唐生化才想起来殿中请罪的叶秋声来,轻哼一声,“罢了,既然五郎肯为你说情,此次便饶恕于你,去忙你的吧。”

叶秋声起身行礼,“谢陛下隆恩,谢殿下美言。”

然后动作僵硬地走回书案一侧,垂眸看着案上奏章与朱笔,眸中渐渐升腾起不甘的火苗。

唐生化偏头看向唐观复,见他笑意如旧,眼神温和,才轻声叹息着开口:“你这几日若是有空暇,代朕去萧府看看萧老丞相,他虽已辞去官职,可朕现下是愈发觉得,如他一般忠义直言,又能独当一面的良臣难能可贵。他先前对你可谓鼎力支持,如今卸任了,你倒是也未曾去拜访拜访。”

唐观复听得心下讥讽不已,若自己当真去萧府拜访萧泗水,只怕第二日御史就能弹劾一个“结党不轨”的罪名出来。

不过还是装出了一副面有惭色的模样,愧疚开口:“是儿臣思虑不周了,原想着萧老在府中养病,定然喜好清净,才未曾上门拜访,有劳父皇点拨。”

“萧家家风清正,子侄们俱是芝兰玉树、朝中栋梁,想来女郎们也是蕙质兰心,贤良淑德,不会差到哪里去。你前去拜访会谈,若是遇上心仪合眼的女郎,也该考虑考虑成婚的事了。”

唐生化也是临时起意,若是五郎有中意的萧家女郎,与萧泗水君臣相得结成儿女亲家,也是美事一桩。

一句话听得在场两人皆是憺憺大动,心神剧烈跳动不安,生怕天子察觉二人之间旧情绵绵。

唐观复怔了下,低头快速瞥过一侧叶秋声方向,她依旧维持着先前垂眸不语的模样,心下顿生无限幽怨之气,也不欲在当下惹唐生化不快,只管点头应下。

叶秋声暂停了呼吸,等待着唐观复的回答,待听闻他轻松应下的语气,终于闭目掩去眼底的湿意,小心翼翼地急促呼吸不停,心下不断地安慰自己:不妨事的,早就知晓会有今日,当日断情是明智之举,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源源不断的空气吸入肺腑也无法抚平连绵不绝的痛意,叶秋声索性睁开双眼,紧紧盯着案上的奏章,一字一句在心中默念,“盖谓含宏听纳,是圣主之所难;郁抑猜嫌,是众情之所病。伏惟陛下神无滞用,鉴必穷微,愈其病而易其难,如淬锋溃疣,决防注水耳……”

唐观复是何时离开的叶秋声并不知晓,是身侧侍女推了她腰侧一把才反应过来,唐生化正盯着她,面带疑虑:“你想什么想得入神?方才唤你去送一送魏王,难得他为你说情,你倒好,杵在原地,失了神志一般。”

“陛下恕罪,臣想起王氏帖中约有七八种‘可’字的写法,一时入神,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一心奉君。”

“人臣本分,最忌讳自作聪明,一辈子的学问,你慢慢体会吧。”唐生化不欲多言,起身由李殷扶着往殿后榻上而去。

叶秋声抬手打开眼前方才读的奏章,文末落笔是位叫陆挚的御史台书令史,心中不免为他惋惜,奏章里无论是治国方略还是改革弊政,均言之有物,可惜,当今陛下并不在意。

叶秋声将奏章从头到尾再读过一遍,抬手在末尾处画上与唐生化字迹完全不同的“闻”字,放至一侧。

唐观复在偏殿处等了约一刻钟,迟迟未等来那一道期盼多日的倩影,心下自嘲一声,看着殿外郁郁葱葱的夏日盛景,无端升起些微心灰意冷,抬腿大步走入了殿外烈日里。

“盖谓含宏听纳,是圣主之所难;郁抑猜嫌,是众情之所病。伏惟陛下神无滞用,鉴必穷微,愈其病而易其难,如淬锋溃疣,决防注水耳。”节选自唐代陆贽《奉天论奏当今所切务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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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几多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