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骏不明白,明明自家殿下与叶小姐二人先前还是生死相随、你侬我侬,怎么经此劫难后,反而不发一言,尤其自家殿下的脸色,难看至极。
午后时分,禁卫登岛查探,搜寻叛逆,也终于寻到了一行人。
众人这才得知北衙禁军已经护送陛下先行回宫,留下安定侯与楚国公善后,众人需见过两位主事后,再由安定侯他们决定一行人的去留。
安定侯亲自问询过魏王上了龙舟后的情形,得知龙舟被袭同样意外,见二人身上除了轻微外伤皆平安无事,情绪也都还算稳定,松了口气。
周济庆幸地点了点头,吩咐禁卫,安排魏王殿下和叶秋声,跟随申时末回城的队列里,嘱咐二人歇息片刻,很快动身。
“姑父,不知表兄他……”
叶秋声没有转身离开,心下担忧不已,犹豫了几息,轻声开口。
周济面有疲色,依然温声告知:“持直他没事,援兵来得及时,受了些伤,已经随驾回京救治了。你稍后也随护卫人员尽早回城,此处恐怕仍有余孽,并不安全。”
叶秋声知道,姑父他并没完全说出实情,如果只是小伤的话,表兄又怎么会随驾回京,想来应是身受重伤,不得不回去医治,万幸是人还活着。
心中大石落地,叶秋声在唐观复的陪伴下,前往临时营地四处找寻,最后在幸存人群里找到了裁红,主仆二人相见,皆庆幸不已。
裁红说起周家表公子很是尽责,安排她上了一艘王公贵族的游船,上天庇佑,她所在游船没有受到攻击,天亮后就被接回岸上。
她也已经听说龙舟遭遇了叛军偷袭,忙连声问起叶秋声是何情形。
叶秋声当下不欲多言,只说多亏魏王府护卫奋力搏杀,最后得以跳船逃生。
尽管心有不舍,还是转身与唐观复三言两语道别,见他仍欲开口挽留,叶秋声作神色困顿状,言称此行惊险万分,劳心劳力,要回临时营帐里休息。
唐观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
回城途中有护卫随行,平安进城后,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经由朱雀门前,即将进入皇城时,一侧马车窗棂被人敲响。
叶秋声没有动作,车窗外的叩响声也格外执拗,有股今日不见到人便不罢休的意味。
声声叩响触动人心,叶秋声神色萎靡,无力闭目,尽力平复着伴随叩窗声雀跃不止的心跳,裁红见她不为所动,起身下了马车。
片刻后,裁红一脸莫名的回到马车上,叶秋声未睁眼主动询问,她也只能按下满腹疑虑。
唐生化一回宫就下令,必须彻查沅陵王谋逆案,所有涉案人等一律凿地三尺,严惩不怠。
从就蕃出京然后金蝉脱壳,再到沅陵王何时与谋反两卫的将领和京郊驻军串通,包括派人截住沅陵王内眷押送回京,桩桩件件,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此事连赵王和魏王也被排除在外,由陛下亲自任命楚国公王越为主审官,特许不必经由中书门下上奏,直接入宫当面禀告天子。
而两卫先是因为谋反被周丛斩杀了将领,投降后又作为抗击叛军主力,死伤七八成,河东河北两道折沖府都尉接朝廷调令,纷纷率府中精锐前往京中换防,补充两卫损失的兵将,此事由安定侯周济负责。
期间,承恩伯夫人唐氏曾入宫哭诉,春蒐之变后,承恩伯郑充便失了踪迹,现下府中只余她一个妇道人家,求陛下开恩,遣人细细寻找承恩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唐生化一想到沅陵王的王妃出自郑氏,正愁没理由发作,当即表示:沅陵王谋逆当夜,死伤无数,承恩伯运道不佳,许是被误伤也是命中该有此劫,没有因为沅陵王妃连坐郑氏已经是天恩浩荡,也是看在唐氏的份上,才没有下令削去伯府爵位,下令唐氏回府好生反省,不得造次。
叶秋声在一旁听着,反倒是想起了春蒐沅陵王谋反当夜,唐观复的身边未见秦奋,当时他说安排秦奋去处理一些事,或许,与承恩伯郑充有关。
经春蒐谋反一事后,唐生化回宫后又退回到先前精神不济、多梦难眠的情形,好像前几日的精神焕发,只是一种回光返照的错觉。
唐生化自己也似有所觉,画敕时手抖不止,乏力头晕,有时郁气直冲脑门时,便无法克制地大声呵斥、责罚近侍,连李殷和叶秋声也未能幸免。
因着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呵斥过身旁近侍后,唐生化事后又会赏赐些金银珠宝下去,或是直接将人调离立政殿,以免近身侍奉的人心中生怨,得不偿失。
叶秋声被呵斥了两三回后,反倒因祸得福。
先前夜夜临帖的功夫没有白费,唐生化格外欣赏她的一手王氏楷书字迹,又因手抖不止,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章画敕便由叶秋声代劳。
第一次手执朱笔,仿着唐生化的笔迹写下“可”字时,她心中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自觉大逆不道,反而是,油然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好似这双手,合该执此朱笔。
自然,她面上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失措模样。
立夏当日夜里,顺天监里,国师陈枣出门送客返回院内时,看着监内观星高台上坐着轮椅摇摇欲坠的王截元,脚下步子一顿,调转方向朝高台而去。
“我当你只是因为看错一次就要羞愤自尽,未免太过心高气傲了。”陈枣见王截元在高台边缘,出声劝阻。
“呵,羞愤的不该是国师你自己吗?自觉可以左右帝心,拨乱反正,结果不还是遭了冷遇,原来这些年你所谓的大国师,也不过如此。”王截元反唇相讥。
“是你会错了天意,叶家小姐并无母仪天下之心。”陈枣开口指责。
王截元失笑,感叹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该说的我都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未成,则时机未到。最后再奉劝你一句,帝星摇摇欲坠,晦暗无光,你好自为之。”
“当年是你一句‘五色之气,环绕其上,有帝王之象’送我走上了国师之位,也使得道法发扬光大,天下皆知,如今也是你送上一句‘帝星晦暗无光’,那我这些年的努力清修,究竟是为什么?”陈枣自问。
“我因着什么下山,纵使身在方寸暗室也从未忘记,而你因着什么踏进瑞王府我从未知晓,这个问题,你该问你自己。”随着王截元话语远去的,还有吱呀吱呀的轮椅声。
朝中人人自危的气氛足足维持到了四月末,宫中也终于对沅陵王谋反一案有了最终判决:诛杀沅陵王唐锋及世子唐平于朱雀大街,枭首示众,以儆效尤,王妃及侧妃、其他子嗣贬为庶人,押往沅陵,幽禁至死。谋反的将领大都被就地斩杀,家中妻子也一并诛连,已成年男子皆判处斩刑,妻女没入掖庭。另有几十名官员因与沅陵王交往甚密,或罢黜,或流放,一时人心惶惶。
唐生化在逗弄了几次十一皇子后,似乎是终于想起自己膝下两位成年皇子仍未娶亲,一面下了旨意由赵王主领吏部事务、魏王主领户部事务,一面招了宗正寺少卿入宫详谈,着宗正寺初步筛选门第高贵、身家清白的适婚女子来。
冯贵妃知晓后,喜忧参半,喜的是赵王唐遇终于领了差事,进一步在朝中立足,忧的是不知陛下会给他选一个什么样的正妃,某种意义上,选择什么出身的正妃,也代表着陛下对他未来的期许。
待谋逆案尘埃落定,京中阴沉凝滞的氛围渐松,唐观复领了差事后,才前往侯府上门探望周丛。
周丛当时杀红了眼,浑身上下遍布血污,根本分不清是杀敌溅上还是自己受伤所致,所幸铠甲护住了胸膛要害位置,重伤昏迷,如今养了一个月,面上才堪堪有了半点血色。
“陛下感念侯府忠心护主,欲召阿择回京,被父亲以‘合该让他在外历练’拒绝了,想来父亲也是担忧我与阿择同在一处,若是出了意外,侯府就彻底断了念想。”周丛出声感慨。
唐观复看着周丛眉间的嘲弄,开口叹息:“天家无情,所谓施恩,只是所得更多罢了,侯爷进退有度,才是侯府君恩延绵、长盛不衰的根基。”
周丛闻言默了默,“殿下,你此话似是意有所指。”
“持直说笑了,你我知交好友,我亦不愿你在侯府和我之间左右为难,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侯府再言忠君之事也不迟。”
言罢,唐观复起身拍了拍周丛肩膀,嘱咐他好好养伤。
看着唐观复离去的背影,周丛心下有一瞬间的动摇,侯府自然是有岿然不动的底气,可人心向背,自有端倪。
唐观复这日自皇城尚书省官署回府,想起户部刘尚书那只老狐狸颇为头疼,以前萧泗水在的时候尚且能压一压他,如今右仆射刘肖他根本不放在眼里,自己这个空降的亲王,也只比右相好不了多少。
管事言称有位虞都尉上门拜访,现下人就在正厅,唐观复忙起身外出相迎。
虞昼见过唐观复后躬身行大礼,言称自入京后就被编入禁卫营中,多日苦练筛选,才定下他所在折沖府留京,好容易得逢休沐,这才登门拜访,请唐观复多多包涵。
唐观复上前将人亲自扶起,拉着人虞昼落座,细细问起他在京中何处落脚,可有家属同往,自己在永平坊有处院子,若是虞昼不嫌弃的话,可暂住那边。
虞昼挠了挠头,面有窘色,见唐观复神色不似作伪,才低着声音说出此行目的。
他言称自己尚未成家,宿在禁卫营中也无所谓,只是此次折沖府中有多位部下随他一道留京,确认编入禁卫后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操练辛劳,有三五人自前两日便卧床不起,三番五次呕吐不止。
愿意留下的众人皆心怀远志,愿跟随他在京中拼出一番事业来,若是因患病被遣返回河东,那便失了前途,所以才厚颜登门,请魏王殿下施恩。
唐观复当即应下,命府上管事速速寻回陈先生,随虞昼前往禁卫营中为几位部下医治,临走前还奉上金银财帛若干,叫虞昼不要同他客气,有事尽管开口。
虞昼千恩万谢,言多次承接先太子与魏王恩情,日后一定涌泉相报。
唐观复只叫他莫说此话,先去治病救人要紧。